“我……我爸昨晚被提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刑侦支队说,他交代了七次打孔位置,还有……还有人帮他销赃。”
叶晨点点头,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酥烂入味,酱汁微甜。
“你妈呢?”
刘新宝喉结滚了滚:“在分局做笔录。她……她说她没打你,是推搡的时候你撞上了茶几。”
“嗯。”叶晨咽下嘴里的肉,“她说得对。”
刘新宝愣住,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但她说错了另一件事。”叶晨把筷子搁在饭盒沿上,抬眼看着他,“她不该求我。她该求的是自己良心。”
刘新宝嘴唇抖了抖,忽然把手里那张纸往前一递。叶晨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输油管线简图,用铅笔勾勒,关键节点标注着时间、吨位、销赃地点。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极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这是我爸……藏在收音机电池盒里的。”刘新宝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他怕别人偷看,就画成儿童简笔画的样子。那些小房子、小汽车……其实都是泵站和油罐车。”
叶晨把图纸铺在窗台上,对着光看了看。图纸背面,一行铅笔小字被反复擦过又重写:
【对不起,新宝。爸爸不是坏人,只是……穷怕了。】
叶晨没说话,只从书包里拿出红笔,在图纸右上角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物证编号073**。
然后他撕下这张纸,叠好,放进饭盒夹层里。
“你留着。”他对刘新宝说,“这是你爸最后一件干净东西。”
刘新宝怔在原地,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
叶晨把饭盒盖好,起身往外走。经过刘新宝身边时,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对方手里。
“含着。”他说,“别哭。你爸的事,轮不到你扛。”
刘新宝攥着那颗糖,硬糖棱角硌着掌心,凉丝丝的甜味顺着舌尖漫上来,冲得鼻腔一阵酸胀。
叶晨拉开门,阳光劈头盖脸洒进来。他抬手遮了遮眼,忽然想起昨晚牛玲玲按他发顶时那句没说完的话——“臭小子,长本事了……”
他没回头,只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身影融进走廊尽头明亮的光里。
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老师讲到1997年香港回归,投影仪放出黑白影像:中英两国代表在签字仪式上握手,英国米字旗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升起。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叶晨望着屏幕,忽然问:“老师,当年交接仪式上,中方代表穿的是什么衣服?”
老师一愣,推了推眼镜:“中山装。”
“为什么不是西装?”
“因为……”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终落在叶晨脸上,“因为那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规矩。穿西装,是尊重客人;穿中山装,是告诉全世界——这里,从来就是中国的。”
叶晨点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放学铃响,叶晨收拾书包准备走,班长忽然跑过来,气喘吁吁:“晨哥!你爸……李主任让人捎话来,让你直接去分局!说……说刘刚的案子,有了新证据!”
叶晨合上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瞬。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天空,云层边缘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远处油田方向,几座钻塔的轮廓在晚照里沉默矗立,像几根插进大地深处的钢钎。
他没说话,只把那本《油田安保规程》重新掏出来,夹进语文课本里,封面朝外。
课本封皮上,一行铅笔小字刚被擦掉,又被人用更重的力道补上:
**学不可以已。**
字迹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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