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擦,任由它们流进衣领里。
“你哥现在恨李肆,恨高老师,恨肖主任……甚至可能恨我。”叶晨的声音没带一丝情绪,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可他真正该恨的,是他爸亲手拧开的那根油管阀门,是他妈烧掉的那些证据,是他自己那天早上踢翻的那把椅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只鼓胀的书包:“你抱这么紧,是怕里面的东西被人抢走?还是怕……你自己忘了?”
刘小雨浑身一震,下意识把书包搂得更紧,指关节咯咯作响。
“打开看看。”叶晨说。
她摇头,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决。
叶晨没强迫,只把保温杯盖拧紧,放回储物格,然后伸手,从自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去:“这是今天班会课,我记的笔记。”
刘小雨没接。
叶晨就把纸轻轻放在她膝盖上。纸页展开,上面是叶晨工整有力的钢笔字,标题是《对与错的边界》,下面分三点:
一、法律是底线,不是装饰;
二、同情要有方向,不能喂养错误;
三、亲人犯错,不等于你必须替他扛罪。
末尾一行小字,是他加的:“小雨,你记住,你不是刘刚的女儿,也不是刘新宝的妹妹。你是刘小雨。你有权利哭,也有权利不原谅。”
她盯着那行字,瞳孔慢慢聚焦,手指一点点松开书包带子,却没碰那张纸。
叶晨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点火,挂挡,车子缓缓驶离桥洞。这一次,他调转方向,朝着油田家属院的方向开去。车灯再次劈开夜色,照见路旁一丛野蔷薇,枯枝上还挂着几朵迟开的、近乎惨白的花。
快到家属院东门时,叶晨减速,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他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拎出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袋面包、还有一小罐蜂蜜——那是李大海昨天从单位带回来的,说是井队工人送的,甜得地道。
他把袋子递给刘小雨:“给你哥。”
刘小雨怔住了,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今天没吃饭。”叶晨说,“我看见他中午趴在桌上,校服后背都湿透了。”
她终于抬起了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光,不是绝望,而是某种迟疑的、不敢相信的微芒。
叶晨把帆布袋塞进她手里,指尖无意擦过她冰凉的手背:“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也别听他骂人。他骂得越凶,说明他越怕。”
刘小雨抱着帆布袋,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球鞋尖,忽然说:“……他今天,把我的向日葵橡皮,扔进了厕所。”
叶晨点点头:“下次我给他买个新的。”
她没应声,只是把帆布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叶晨看着她下了车,身影很快被家属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吞没。他没立刻开车离开,而是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他望着刘小雨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今早朱超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他时,压低声音说的话:“叶晨,你真觉得刘新宝就这么完了?他爸的事,上头还在查,听说牵扯不小……要是真揪出更大的篓子,他家怕是要被连根拔起。”
当时叶晨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此刻,烟雾缭绕中,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散在秋夜清冽的空气里。
车窗外,家属院三号楼二楼,一扇窗户亮了起来。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叶晨知道,那是刘新宝家。
他掐灭烟头,重新发动车子。桑塔纳平稳地汇入家属院内部道路,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而踏实的声响。
路过三号楼时,他没减速,也没抬头。只是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和刚才刘小雨在车上,无意识敲击书包带子的频率,一模一样。
车子拐过弯,驶向自家楼下。叶晨把车停稳,没急着下车。他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微光,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只发了一条短信给强小娃:
“明天早自习,帮我带份豆浆,多加糖。”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抬头望向三号楼二楼那扇依旧亮着的窗。灯光温柔地铺在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尚未冷却的釉。
他关掉手机,推开车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柔和,照亮他上楼的台阶,也照亮他校服肩线上,那枚被晚风悄悄拂过的、梧桐叶形状的纽扣。
叶晨没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但有些光,可以悄悄留在身后,不声不响,却足够照亮一段归途。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