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秦桑便判断出，这群修士大致分为三个阵营，应该是在争夺什么宝物。起初他们还是混战，后来似乎被其中一个阵营得手了，混战变成了追逐战，另外两方暂时联合起来，得手的那一方被围追堵截，正在且战且...山谷静得诡异，连风声都消失了。众人踏进遇仙谷口的刹那，仿佛跨过一道无形界线，耳中嗡鸣骤起，又倏然沉寂，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雾气不知何时悄然弥散，非是湿冷，却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凉意，仿佛时间在此处迟滞、凝滞，连神识探出三尺便如陷泥沼，沉甸甸地拖拽着灵觉。秦桑脚步未停，袍袖微扬，指尖一缕青芒无声掠出，在身侧划开半寸清光——那是箓坛所授《玄枢引气诀》中“辟障”之印，虽非攻伐，却可短暂割裂幻域滞碍。真君紧随其后，眉心微蹙，袖中雷纹隐现，指尖捻着一道尚未激发的敕符，指节泛白。他没说话，但气息已如绷至极致的弓弦，随时可破空而出。前方，白衣女子立于法坛中央，背影纤瘦，素衣如雪，发丝垂落腰际，竟无一根杂色。她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似托一物，又似承天。虹光自她掌心升腾而起，初时如雾，继而凝练，继而暴涨——不是刺目炫烈，而是温润浩荡，仿佛整片苍穹被揉碎、提炼，尽数凝于这方寸之间。虹光之中，并非符箓阵图，亦非法宝灵纹，而是一道道游走的“痕”。不是笔画，不是轨迹，是“道之遗痕”。真君瞳孔骤缩。他在梦境外见过类似之物——那是古妖庭崩塌前夜，天穹裂开一线，降下的第一道“律令之痕”，刻于九嶷山巅青铜碑上，仅存三日便自行消散，却被万族修士跪拜三月，焚香断指以记。而眼前虹光里，这样的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少至千百，少至万数，有直如剑脊，有曲若龙脊，有圆融如太极，有锐利似星陨……每一道痕都微微震颤，仿佛呼吸，仿佛低语，仿佛在等待一个能听懂它的人。“诸位既来，便不是为飞升。”白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在众人耳膜深处，震得元婴微颤，“你们要的，是活路。”她缓缓转身。面容清绝，不见皱纹，亦无沧桑，唯有一双眼睛，深得不见底，盛着亿万星辰生灭，又空得不染一尘。那不是化神修士的灵慧，亦非炼虚大能的威压，而是一种……被时间彻底淘洗过的平静。“霄姜福庆主？”真君沉声问。女子颔首，目光扫过秦桑，又掠过真君袖角未收尽的雷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袁真君？你袖中雷敕，是张天师亲赐‘五雷正印’第三重变式，能召引‘巽风劫雷’，劈开九幽阴瘴——可惜，劈不开这虹光。”真君面色不变，心中却掀惊涛。此雷敕乃他闭关百年所悟，从未示人，更未在任何典籍留痕，她竟能一眼道破！“你究竟是谁？”秦桑开口，声线平稳，却暗含箓坛秘术“叩心问真”，音波无形，直刺神魂本源。白衣女子笑意更深，抬手轻点自己眉心：“我名姜沅，霄姜福之‘姜’，非宗门之姓，乃血脉之根。我非此世之人，亦非彼界之客——我是‘守碑人’。”“守碑？”“守飞升之碑。”她转身，指向虹光最深处。那里，虹光渐次褪去浮华，显露出一方石碑虚影。碑面光滑如镜，却无一字，唯有一道斜斜的裂痕，自碑顶劈至碑底，狰狞如刀，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完整感。“此碑，名‘界碑’。”姜沅声音陡然低沉，如古井投石，“昔年灵界飞升之路未断，仙界垂降接引，此碑立于九天之外，受仙气浸润，碑体生光，光映九州，万修皆可循光而上。后魔劫起，界壁破碎，仙界断联，接引之光熄灭，界碑失衡，自裂一痕——自此，飞升路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或惊骇、或茫然、或不信的神情，轻轻一叹：“你们以为霄云令掳人，是为炼丹、夺魄、祭魔？错了。是渡劫。”“渡什么劫？”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嘶声问。“寿元之劫。”姜沅声音平静得可怕，“灵界修士，化神寿三千，炼虚万载，合体难测，然终有尽时。界碑裂，仙气不至，灵界灵气渐浊，寿元上限逐年削薄。万年前，化神可活四千载；五千年前，三千五百；如今……”她目光如电，扫过八位秦桑，“诸位秦桑，可敢言自己还能活满三千岁？”八位秦桑齐齐沉默。缘雾山秦桑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他卡在化神后期已三百余年，本命元婴隐隐透出灰败之气，分明是寿元将竭之兆，却无人能解。“霄云令，非是强掳，而是‘邀约’。”姜沅缓步走下法坛，足下虹光如莲，步步生辉，“凡洞玄法位以上者，寿元将尽，神魂蒙尘，灵台晦暗，再难参悟大道。霄云令所至，非是拘禁，而是‘引渡’——引你们来此，观虹光，触道痕，以残躯搏一线机缘。”她指向那些石台上端坐的尸体：“他们，都是失败者。”“失败？”有人失声。“是参不透，便是参透了，也无力承道。”姜沅声音忽然带上一丝悲悯，“道痕非是文字，乃天地法则凝结之‘势’。观之可悟，触之则噬。资质稍逊者，神魂顷刻焚尽；悟性超卓者，肉身承受不住法则反噬，爆体而亡。但他们无一人退缩。临终前，皆面朝虹光，嘴角含笑。”她走向最近一具尸体——是一名老道，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膝，掌心朝上，仿佛仍在承接什么。姜沅伸手，指尖悬于老道眉心半寸，一缕虹光如丝线般自她指尖引出，轻轻搭在老道额上。刹那间，老道尸身泛起微光，眉心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痕，一闪即逝。“这是……他临终前，触到的‘势’。”姜沅收回手，“可惜，只触到皮毛，未能引气入脉，更遑论炼形铸神。但这一痕，已在他魂魄深处烙下印记——若有来世，此痕不灭，悟道之速倍增。”众人悚然。原来这些尸体，并非死于折磨，而是死于求道！“所以……你们不是魔头！”一名女修突然哭喊出声，扑通跪倒，“你们是在救人！”姜沅摇头：“救？谈不上。我只是……替界碑，守住最后一道门。”她忽而抬眼，望向秦桑与真君：“二位既携箓坛而来，想必已知‘都功印’之重。庚除治都功印，乃道庭旧制，可勾连神庭，调遣护法神将，镇压邪祟。但你们可知，为何道庭当年，要在巽风海畔，设下涌泉山治？”秦桑与真君对视一眼，齐声道：“请前辈明示。”姜沅唇角微扬，目光如刃，直刺二人眉心：“因为涌泉山治，不是建在‘界碑裂痕’的投影之上！”“什么？！”“巽风海，非是天然生成。”姜沅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是界碑裂痕逸散之‘界隙罡风’，常年吹拂，蚀骨销魂，渐渐撕裂大地，吞噬山川，最终成海！此海所过之处，灵机湮灭，法则紊乱，连合体修士入内，三日必成枯骨——故称‘天堑’！”她袖袍猛然一挥，虹光暴涨，山谷两侧崖壁轰然震动，无数碎石簌簌滚落，露出了下方斑驳的黑色岩层。岩层之上，竟密密麻麻刻满了与虹光中一模一样的“道痕”，只是黯淡无光，如同干涸的血迹。“看清楚了——这些，才是真正的‘界碑投影’！”姜沅声音如雷，“涌泉山治，不是道庭为镇压裂痕投影所建！治坛之下，压着一道‘封界桩’！而庚除治……”她目光转向秦桑，“秦天君，你可知，你脚下那座治坛，为何偏偏建在孽河源头？”秦桑心头巨震，如遭雷击。孽河源头，黑水翻涌，阴气滔天，他曾以箓坛之力镇压百年，却始终不解其根源——原来，孽河，竟是界碑裂痕另一处投影所化之“阴脉”！“道庭布局，早已超越万载。”姜沅声音渐冷，“他们早知界碑必裂，飞升路必断，故布下四十九座治坛，如钉子般楔入裂痕投影之地，以箓坛为基，以都功印为钥，借神庭之力，强行稳住界隙，延缓灵界崩坏。庚除治、涌泉山治，不过是其中两枚……”她忽然咳嗽起来，肩头微颤，一缕暗红血丝自唇角溢出，滴落在素白衣襟上，宛如雪地寒梅。真君神色骤变：“你伤了？”姜沅抬袖拭去血迹，笑容疲惫：“守碑人，岂能无伤？每百年，裂痕便震动一次，逸散罡风便强一分。我以身为媒，引罡风入体，再以毕生修为炼化、导引，注入治坛封界桩……如此循环，已历七千二百载。”七千二百载！众人倒吸冷气。化神修士寿不过四千，她竟以凡躯，硬扛七千二百载界隙罡风！“所以……你并非长生不死，而是……以命续命？”秦桑声音沙哑。姜沅点头，目光却亮得惊人：“只要界碑未全毁，飞升之门未永闭，这命，续得值。”她忽然转向真君，眼神锐利如刀：“袁真君，你袖中雷敕，可劈开九幽阴瘴，却劈不开界隙罡风——但，若加上箓坛之力呢？”真君一怔。“箓坛，本就是道庭为镇压界隙所创之器！”姜沅斩钉截铁，“箓坛所绘符箓，非是寻常驱邪，而是‘界律符’！每一笔，皆对应界碑一道裂痕；每一道符，皆可暂时弥合一丝缝隙！而你手中，有两件至宝——箓坛，与张天师敕命！”她指向虹光深处那方石碑虚影：“若你以箓坛为引，借张天师敕命之力，将‘五雷正印’灌入界碑投影——不是劈，是‘补’！以雷霆为针，以箓力为线，缝合裂痕！纵不能复原，至少……可稳住千年！”真君浑身剧震，脑中轰然炸响！原来如此！难怪张天师敕命中，暗藏一道“巽风定界”的隐文！难怪箓坛秘典《太玄封界录》残篇提及“雷符引律，可固天柱”！这不是飞升之秘，这是……维界之匙！“代价呢？”秦桑沉声问。姜沅望向远方，雾海翻涌，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黑线，正从海天相接处缓缓蔓延——那是新一波界隙罡风，正在生成。“代价……”她轻轻一笑，身影竟在虹光中变得透明，“是我这具残躯，再无法承载下一波罡风。守碑人死，界碑失衡，裂痕加速扩张……但若你们成功，灵界尚有千年喘息之机。”她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黯淡玉符，符上刻着古拙篆文——正是涌泉山治都功印的简化真形！“此乃都功印‘副印’，以我精血为引，可暂代正印之能。秦天君，持此印，催动箓坛，为真君护法。袁真君，你需踏入虹光中心，直面界碑虚影，以雷敕为引，箓坛为基，将神庭之力，灌入裂痕！”她将玉符递向秦桑。秦桑伸手欲接——就在此时！“轰隆隆——！！！”整座遇仙谷剧烈摇晃！不是地震，不是天象，是……界碑虚影，猛地一颤！那道横贯碑体的裂痕，竟在所有人注视之下，无声地……又裂开了一丝！细微如发，却让整个山谷的空气瞬间冻结。一股难以形容的“空无”之意弥漫开来——不是黑暗，不是寂静，是“存在”本身被抽离的恐怖！崖壁上那些黯淡道痕，齐齐亮起刺目黑光！“来不及了！”姜沅脸色惨白如纸，厉喝，“罡风提前爆发！真君，现在！立刻！入虹光！”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白虹，悍然撞向界碑虚影！不是攻击，是……献祭！白虹没入碑体刹那，界碑虚影猛地一震，裂痕扩张之势竟被硬生生阻住半息！就是这半息！真君双目赤红，再无丝毫犹豫，身形如电，直射虹光中心！秦桑一把抓过玉符，指尖鲜血狂涌，尽数抹在符上，同时单膝跪地，双手结印，口中诵出《太玄封界录》失传已久的“镇界真言”——“玄穹在上，箓坛为基！五雷听敕，巽风定仪！以吾精血，奉为薪火！补天裂痕，固我灵基！”箓坛自他袖中冲天而起，青光暴涨，化作一座丈许高的青铜小坛，坛身符文流转，竟与界碑虚影上的道痕隐隐共鸣！真君已至虹光核心，狂暴的法则乱流如亿万柄利剑切割着他每一寸肌肤，道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渗血的肌理。他咬碎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尽数融入袖中雷敕！“敕——！”一道前所未有的紫白色雷霆，自他掌心迸发，粗如殿柱，直贯界碑虚影裂痕！不是劈，是……温柔地，缠绕上去。雷霆如丝，箓力如网，两者交织，竟在裂痕边缘，织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金线！金线一现，整座山谷的颤抖，竟真的……缓了一瞬。姜沅的身影在碑中若隐若现，唇角溢出更多鲜血，却绽开一个释然的笑。就在此时——“叮……”一声极轻、极脆的碎裂声，自真君袖中响起。他低头，只见那枚刚得的都功印副印，表面浮现出一道细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玉符，正在崩解。姜沅的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清晰传入二人耳中：“副印……只能撑一炷香。”“一炷香内……若不能引动神庭之力，灌入界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桑手中箓坛，扫过真君掌心那道越来越细的金线，最后，落在山谷入口——那里，雾气翻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踏雾而来。白鹤、叱雷、月儿……竟都来了！他们身后，还跟着玄丘玉皇、玉影、元祚……甚至，白颖儿与秦犼，也站在雾气边缘，神色凝重。姜沅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了。“……你们，就都死在这里吧。”话音落，她身影彻底消散于界碑虚影之中。而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金线，开始……寸寸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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