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听不到秦桑和穆洪生之间的对话，看到穆洪生对秦桑恭敬有加，心中愈发惊疑。纵然心有不甘，但他们很清楚今日得手的机会不大了。面具男子冷哼道：“姓穆的，今天算你走运。来日本座定会向焚晶门讨...海风骤停，万籁俱寂。方才还狂暴肆虐的飓风、撕裂长空的雷霆、吞噬一切的黑暗，尽数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澄澈如洗的碧空，和海面镜般平静的倒影。阳光重新洒落，将仙岛染成一片金红，连遇仙谷中那些盘坐如石的尸身，也泛起温润玉色，仿佛只是沉睡，而非永寂。但无人敢动。修士大军溃不成军，灵舰倾覆过半，飞梭断折如枯枝，幸存者伏在残骸之上，衣袍焦黑、灵光黯淡，连抬眼的力气都似被抽尽。他们望着谷口那两道身影——青衫磊落，袖角微扬，踏空而立，足下无云却似踩着九霄清气；另一人玄袍广袖，眉宇间蕴着亘古寒霜，指尖一缕青光尚未散尽，却已敛尽方才翻覆天地的威势。封印与秦天君，并未言语。可那无声，比雷霆更重，比刀锋更利，压得整片海域喘不过气来。白衣女子最先回神，她踉跄一步，竟膝弯一软，重重跪倒于谷口青石之上。不是向霄姜福庆主，而是朝着那两人，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晚辈符禁，叩见上仙！叩见上仙！”她身后，那些曾是各派老祖、化神巅峰、洞玄法位的修士遗蜕，亦如被无形丝线牵动，纷纷自石台滑落，“咚、咚、咚……”接连叩首，头颅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纵是死，骨未冷，魂未散，本能犹在。“起来。”秦天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钟入耳，直透灵台。符禁不敢起身，只将额头贴得更低：“上仙……可是为重启飞升台而来？可是……要接引我等，登临仙界？”秦天君目光扫过满谷尸骸，最终落在她脸上：“你既参悟‘郭美’数千年，可知‘郭美’为何物？”符禁浑身一颤，眼中霎时涌出滚烫热泪，却不敢拭，只哽咽道：“郭美……非符非箓，非术非法……是大道显化之形，是天心垂落之迹，是……是飞升之门锁钥，亦是叩问天道之阶！晚辈愚钝，参悟万载，唯知此理，却终不得其门而入……”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竟有灼灼火光，“上仙既至，必通此理！求上仙开恩，为晚辈，为诸位老祖，为这方大界……开一道飞升之门！”“开？”秦天君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若飞升之门，本就在此，何须再开？”他袖袍轻拂，指尖青光倏然暴涨，如一道细流射向山谷深处那团久悬不散的虹光。虹光本已黯淡，被青光一触，竟如活物般剧烈震颤，继而“咔嚓”一声脆响，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自中心蔓延开来！众人屏息。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虹光内部，竟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流转不息，组成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阵图——那并非禁制，亦非封印，而是一幅……星图！星辰明灭，轨迹蜿蜒，勾连着此界穹顶之上，肉眼难辨的细微光点。“此乃‘巽风海星图’。”秦天君声音沉静，“陆天师当年，以尽口治为锚，镇压此界道标之门，非为断绝飞升，实为……护持。”“护持？”符禁失声。“不错。”封印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众修惊疑之脸，“尔等可知，此界之外，巽风海为何名‘绝地’？只因万载之前，一场无相之劫席卷诸天，道标之门崩裂，逸散混沌罡风，所过之处，大界湮灭，生灵涂炭。陆天师率众力挽狂澜，以尽口治为基，布下‘巽风锁天阵’，将此界道标之门强行封入阵眼，以自身道行与治坛为引，硬生生将巽风海撕开一道缝隙，使其绕行此界之外……此界得以存续，非因天眷，实赖陆天师舍身镇守！”死寂。连海风都忘了吹拂。所有修士，无论生者死者，皆如遭雷殛。他们苦苦追寻的飞升之秘，他们视若魔窟的霄宗主，他们恨之入骨的掳掠之祸……原来竟是以血肉为薪柴、以道行为堤坝，为他们筑起的一方苟延残喘的孤岛？“那……那霄云令……”一名华真观弟子喃喃，声音发颤。“霄云令，乃陆天师所留信物。”秦天君接道，目光转向霄姜福庆主，“每一道令，皆含一丝陆天师残存道韵，可引动此界微弱天机，助洞玄修士窥见飞升一线之机。尔等修为臻至洞玄，灵机萌动，自有感应，故令至即至，并非掳掠，实为……遴选。”霄姜福庆主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后，那些曾被他斥为“叛逆”的弟子，此刻眼中只有茫然与悲怆。“可……可先祖们……”符禁指着满谷尸骸，声音破碎，“他们为何……未能飞升？”秦天君沉默片刻，缓缓道：“因飞升之途，从来不在外求。”他抬手，指向山谷尽头那座古朴法坛——坛上青光未散，尽口治三字熠熠生辉，坛心处，一方古印静静悬浮，印文晦涩，正是都功印。印旁，两具骸骨端坐，一具身披残破道袍，另一具则裹着早已褪色的玄色战甲，甲胄缝隙里，嵌着几片暗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幽幽反光。“此二人，乃陆天师座下亲传，执掌尽口治，镇守此界万载。”秦天君声音低沉，“前者名‘周承’，后者名‘岳铮’。周承主理符箓，岳铮统御雷部。万载守护，道行枯竭，寿元将尽，却始终未离此坛半步。直至前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符禁，“你于谷中参悟，触及郭美本源，引动尽口治共鸣，坛中残存道韵骤然爆发，冲开封印一角……岳铮残魂受激而醒，欲借最后之力，护持此界不受外邪侵扰，故以残魂为引，召来巽风海最暴烈之劫风，化作刚才那一场……天罚。”符禁如遭重锤，踉跄后退，扶住冰冷石壁才未倒下。她终于明白，那毁天灭地的黑暗，并非恶意，而是垂死之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挥出的、守护家园的绝望一刀。“那……那岳前辈……”她声音嘶哑。“魂飞魄散，再无转圜。”秦天君语气无波，却让所有人心底发寒，“而周承，道韵尽散，只余一具空壳，尚存于坛上。”就在此时，法坛忽生异变！嗡——一声低沉鸣响，如古钟初叩。坛上那具道袍骸骨，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有两点微弱青光亮起！光芒虽弱，却纯净无比，带着一种穿透万古尘埃的宁静与慈悲。骸骨手指微动，竟缓缓抬起，指向符禁，又指向谷中所有尸骸，最后，指向秦天君与封印。“周……周前辈……”符禁泪如雨下，匍匐在地，不敢仰视。青光微闪，骸骨口唇未动，一道苍凉悠远的意念却直接烙印在所有人识海之中：【飞升非跃龙门，乃是……叩问己心。】【尔等寿尽于此，非因道基不固，实乃心障未除。】【执着‘飞升’之名，反失‘飞升’之实。】【贫道守坛万载，见尔等来，参悟，苦思，争斗，癫狂……唯不见一人，静坐片刻，问己一句：吾心，可安？】意念如潮水退去。青光倏然熄灭。骸骨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刹那的灵光，只是幻梦。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遭醍醐灌顶，又似坠入冰窟。心障……他们一生追逐飞升，苦修、夺宝、杀伐、结盟、背叛……将所有心神都系于那缥缈的仙界之上，却从未想过，那高悬于九霄之上的“仙”，是否真在彼处？还是……早已在自己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对生死的凝望之中？符禁怔怔望着自己枯槁的双手，忽然放声大哭。不是为不能飞升，而是为这万载光阴，竟如蒙眼狂奔，不知路在何方。“秦天君……”封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陆天师遗泽，重逾山岳。此界修士，心性禀赋，或有不足，然其坚韧执着，万载不悔，亦属难得。张天师敕命，重开飞升之路，非为轻易渡人，实为……择其可教者，授以正途。”秦天君颔首，目光扫过满谷尸骸，最终落在符禁身上：“符禁，你参悟郭美最深，亦最执迷。今赐你一劫。”符禁一凛，伏地不起。“此劫，不伤你身，不损你魂，只问你心。”秦天君指尖一点，一缕青光没入符禁眉心，“你且入定，观想自身，观想万载以来，每一次心念起伏，每一次取舍抉择。若能于万念纷纭中，寻得一丝‘真常’，便算你……叩开了第一道门。”符禁闭目，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沁出豆大汗珠。秦天君不再看她，转身面向谷中所有修士，声音朗朗，如春雷滚过：“尔等听真！飞升之路，自此重开，然非昔日霄云令可比。贫道与封印仙使，将设‘叩心台’于遇仙谷。凡欲求道者，须先过三关——”“第一关，明己心。放下‘飞升’之妄念，静坐百日，若心能如止水，映照万物而不染，方得入门。”“第二关，炼己性。谷中尸骸，皆为先贤遗蜕，每一具，皆有一段可歌可泣之事迹。尔等需为其守灵百日，抚平其怨戾，感其赤诚，若心生真敬，不生分别，则过关。”“第三关，证己道。此关无定法，或参悟残卷，或修补法阵，或侍奉同门……唯有一条铁律——所行之事，必发乎本心，无丝毫功利算计，方为合格。”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修士：“此三关，非为刁难，实为淬炼。若有人心存侥幸，妄图投机取巧……”他袖袍微扬，指尖青光一闪，远处一块千斤巨岩无声无息化为齑粉，“便是此例。”众人倒吸冷气，再无半分质疑。“至于尔等老祖遗蜕……”秦天君看向满谷尸骸，神色稍缓，“既已寿终正寝，魂归大道，肉身留此，徒增执念。贫道与封印仙使，将助其……兵解。”他话音未落，封印已取出一方玉匣，匣盖开启，内里并无他物，唯有一泓清澈泉水，水面倒映着漫天星斗。他屈指一弹，泉水飞出，在空中化作无数晶莹水滴，如雨洒落。水滴沾上尸骸，顷刻间，那些历经万载风雨却未曾腐朽的躯体，竟如冰雪消融，化作点点莹白光尘，冉冉升腾，最终汇聚于天空，凝成一片浩瀚星河，其中每一颗星辰，都温柔闪烁，仿佛在俯瞰着这片他们守护了一生的土地。星河之下，符禁猛然睁开双眼。她眼中再无悲恸，亦无狂喜，唯有一片澄澈宁静，仿佛万载时光沉淀后的深潭。她缓缓起身，对着秦天君与封印，深深一揖：“晚辈……叩谢上仙点化。”秦天君微微颔首，转向封印：“此界道标之门，已被陆天师残阵所缚，强行开启，恐引巽风倒灌，危及大界。需以尽口治为引，都功印为钥，配合道庭秘法，徐徐疏导。此事，需你我合力。”封印肃然：“愿效犬马。”“此外……”秦天君目光投向雾海深处，那里，是霄宗主所在，“霄姜福庆主，你可知陆天师当年，为何独选此界？”霄姜福庆主浑身一震，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因……因先祖曾言，此界地脉，与‘巽风海之心’，隐隐共鸣……”“果然。”秦天君眼中精光一闪，“陆天师非为藏匿，实为……养剑。”他袖袍一振，一道青光如龙腾空，直刺雾海深处！轰隆一声巨响，浓雾被强行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赫然可见一座巨大无朋的黑色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古拙大字——“巽心”。石碑之下，一道幽暗裂缝若隐若现，丝丝缕缕灰白罡风，正从中悄然逸散。“此乃巽风海真正核心，亦是当年劫风源头。”秦天君声音如铁，“陆天师以尽口治镇压道标之门，以‘巽心碑’封印核心裂隙，双管齐下，方保此界万载不灭。如今封印松动，裂隙渐开，若不及时加固，不出百年，巽风必破碑而出，此界……将成齑粉。”所有修士，包括那些刚刚苏醒的化神修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所以……”封印接过话头，声音沉重，“张天师敕命，并非要尔等立刻飞升。首要之务，是助我二人，以尽口治与都功印为根基，重炼‘巽心碑’，弥合裂隙！此乃……此界存亡，亦是尔等飞升之基！”“愿效死力！”霄姜福庆主第一个跪倒，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愿效死力！”华真观观主、缘雾山秦桑、八小派掌门……所有修士，无论老少，无论修为高低，尽数拜倒，声浪如潮，震动云霄。秦天君与封印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已生。封印手中玉匣再次开启，这一次，匣中泉水翻涌，竟浮现出一幅幅流动的星图，正是那巽风海星图的微缩之影。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画，一道道蕴含大道至理的符箓凭空生成，如流星般射向雾海深处的“巽心碑”。秦天君则踏步向前，身形拔地而起，直上九霄。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出古老而艰涩的咒言，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引动虚空震颤，无数青色符文自他体内迸射而出，交织成网，覆盖整座仙岛，最终，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脚下那座古朴的尽口治治坛！治坛轰鸣，青光暴涨，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直贯雾海！光柱之中，都功印悬浮于顶，古印缓缓旋转，印文流转，散发出镇压万古的磅礴威严。印下，无数细密符文如活物般游走，沿着光柱，延伸向“巽心碑”，与封印所绘符箓遥相呼应，开始编织一张横跨整个巽风海的、宏大无匹的修复之网。这一刻，仙岛不再是孤岛。它成了风暴之眼，成了修复之核，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脐带。而谷中，符禁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圆融，再无一丝滞涩。她看着满谷空荡的石台，看着天空那片由先贤魂光凝聚的星河，看着雾海深处那道正在被青光温柔包裹的幽暗裂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安宁，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无可言喻的释然。她终于明白，所谓飞升，并非逃离此界。而是……将此界，化作心中净土。当第一缕被修复的巽风，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拂过她的面颊时，符禁轻轻闭上了眼睛。叩问仙道，始于足下。亦始于，这一场，万载之后，终于等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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