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沉默片刻,忽然问:“顾司茗呢?”
大猴擦草的动作一顿,沙漏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天湖钓叟?”它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诮,“她啊……三年前就把自己写进了第七区的户籍簿,成了‘断脉道’的守夜人。不过现在嘛……”它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冰晶,晶体内冻结着一朵半开的允茗之花,花瓣边缘已染上蛛网般的黑纹,“她的寿元,快熬干了。”
陈林心头巨震。
顾司茗竟真的在此?还以“守夜人”身份存活?那她为何不离开?为何不回星墟?难道……她也被困住了?还是说,她在等待什么?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林盯着那枚冰晶,声音发紧。
大猴将冰晶轻轻放在桥头一块青石上,蓝草汁液滴落,冰晶表面顿时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因为‘誊录者’最近总在第七区徘徊,它们嗅到了山河剑的气息,也嗅到了……你身上那股‘不该存在’的味道。”它沙漏瞳孔转向陈林,“你和我们不一样。你的心窍里,有湖。而湖……是唯一能淹没誊录者歌声的地方。”
陈林猛地攥紧拳头。
天赋之湖!它竟能克制誊录者?
“所以你们需要我?”他声音低沉。
“不。”大猴摇头,沙漏细沙开始逆向飞升,“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山河剑重新‘流血’的人。而你……”它忽然凑近,腐叶般的气息喷在陈林耳畔,“……是唯一一个,既被天道厌弃,又被逆灵者忌惮,连誊录者都想撕碎吞掉的‘错误’。”
话音未落,整座悬桥剧烈震颤!
灰雾翻涌如沸,无数镜面轰然炸裂!碎片并未坠落,反而悬浮空中,急速旋转,拼凑成一张巨大无比的惨白人脸——没有五官,唯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口,口中涌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道道扭曲蠕动的墨色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活蛇般扭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香。
“誊——录——者——”
陈林脑中警铃狂响!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却发现刀鞘空空如也——短刀不知何时已化作齑粉,只剩一截锈迹斑斑的刀柄。
大猴却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跑!现在!记住桥下灰雾的颜色——是‘未干的墨’,不是‘将死的雾’!跟着颜色走,别回头!”
它猛地将陈林推向桥心。
陈林踉跄前冲,眼角余光瞥见大猴转身面向那张巨口,双马尾辫子寸寸断裂,露出底下虬结如钢索的肌肉。它张开双臂,胸膛“咔嚓”裂开,露出里面一颗搏动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而成的心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喷出金色机油,机油在空中凝成一行行发光小字,迎向巨口喷出的墨色文字——
两股文字轰然相撞,无声湮灭。
陈林不敢再看,纵身跃入灰雾。
下坠感瞬间消失。他仿佛跌入一池浓稠墨汁,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声。但他死死盯着雾色——果然,在混沌深处,有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纹路在流动,如同宣纸上未干的墨迹,蜿蜒向前。
他拼命游动,追随那抹青色。
不知过了多久,肺叶灼烧般疼痛,就在他即将窒息时,前方墨色骤然变薄。他猛地挥臂,破开最后一层雾障。
刺目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
陈林重重摔在滚烫沙砾上,咳出满口黑水。他挣扎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荒芜古城。城墙倾颓,砖缝里钻出紫黑色荆棘,城门匾额歪斜,上书三个残缺大字:“断——脉——道”。
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卷起地上一张泛黄纸片。纸片飘到陈林面前,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朱砂名录,最顶端赫然写着:“第七区·断脉道·守夜人:顾司茗,寿元剩余:三日零七个时辰。”
名录末尾,一行小字如泪痕般洇开:“山河剑认主,需饮守夜人之血。血尽,则道生。”
陈林攥紧名录,指节发白。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黄沙,遮蔽了日光。沙幕深处,一个纤细身影缓缓走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发间簪着一朵枯萎的允茗之花,面容清瘦如初,只是那双曾令星墟诸雄失色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古镜。
她停在陈林面前,抬起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蝉。
“你终于来了。”顾司茗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枯叶上,“山河剑……等你很久了。”
陈林看着她枯槁的手腕上,一道新鲜伤口正缓缓渗血,血珠殷红,却在滴落途中便化作点点金粉,消散于风中。
他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你……知道我会来?”
顾司茗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她将玉蝉轻轻放入陈林掌心,指尖冰凉。
“誊录者的墨,写不尽命运之湖的波澜。”她望着远处崩塌的城墙,声音飘忽,“而你的心湖……刚刚,已经淹死了第一只誊录者。”
陈林低头,只见掌心玉蝉腹部,一道细微裂痕正悄然蔓延,裂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湖水般的碧色,正缓缓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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