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真正的用意,是将滕明海的案件移交州公安局,而非直接放人。
按照常规流程,案子一旦移交州局,滕明海大概率会被释放。
但说的是常规流程,要是不常规呢?
比如,让滕明海再也开不了口。
更关键的是,由州公安局放人,和西宁县公安放人,是完全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性质。
贺时年此举,是把后续所有变数、政治风险,全部转嫁到州公安局头上。
自此,滕明海一案无论最终走向如何,都与西宁县再无半点牵扯。
听完贺时年的话,魏......
贺时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楚星瑶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轻轻拨至耳后,指尖温热,动作极轻。窗外阳光斜斜切过落地窗,在浅灰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光痕,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楚星瑶仰起脸,目光澄净而专注:“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母亲不是不想联系他,而是不能。”
贺时年指尖一顿,垂眸看她:“不能?”
“对。”她声音放得更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不愿,不是恨绝,而是——被某种更严苛的规则、更沉重的承诺,或是更不可抗的力量,牢牢锁住了退路。”
贺时年心头微微一震。
他忽然想起母亲上一次通话时,背景里极短暂的一声钟鸣——不是港岛中环写字楼里的电子报时,也不是维多利亚港游轮汽笛那种悠长绵远的调子,而是沉、钝、带着金属余震的青铜音,一声,便戛然而止。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京城西山脚下那座鲜为人知的静修院,院门内三步一台、七步一钟,每逢巳时正,古钟自鸣,声如磐石坠地。
可母亲明明住在港岛南区半山,离那座静修院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六百公里。
除非……那通电话,并非从港岛打出。
贺时年喉结微动,却未立时点破。他只是把楚星瑶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呼吸沉稳,心跳却比方才快了两拍。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有些‘不能’,比‘不愿’更锋利,割得人血肉模糊,却连喊疼都不敢出声。”
楚星瑶安静片刻,忽而翻过身,与他面对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他衬衫袖口处一枚磨得发亮的银质袖扣——那是顾家老宅传下的旧物,纹样是盘绕三匝的云雷纹,中间嵌一颗极小的青金石,幽蓝如深海。
“这枚袖扣,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她问。
贺时年颔首:“我妈说,他走那天,只带走了公文包和一支钢笔,其余什么都没碰。唯独这枚袖扣,是临出门前,亲手别在我襁褓襁褓上的。”
“襁褓上?”楚星瑶怔住,“可那时你才刚出生不到三天。”
“嗯。”他声音低沉下去,“所以这枚袖扣,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她的。”
楚星瑶呼吸微滞。
贺时年却已抬手,将袖扣轻轻解下,托在掌心。青金石在晨光下泛着冷而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我查过档案。”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凿入空气,“1993年冬,沈家覆灭前三个月,顾家三房曾向中央递交过一份密呈,题为《关于东南沿海化工安全监管体系重构之紧急建言》。署名是顾砚舟——我父亲的名字。”
楚星瑶瞳孔骤然收缩:“他……提前预警过?”
“预警了。”贺时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毫无笑意,“但这份建言,被时任省安监委主任秦振邦亲手压在抽屉最底层,盖了‘暂缓议’的红章,再未上报。”
“秦振邦……”楚星瑶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指尖骤然发凉。
贺时年目光沉静如古井:“秦家,是构陷沈家的主力之一;而秦振邦,正是当年亲手给沈家定罪的‘专案组’副组长。”
楚星瑶终于明白他沉默的重量。
不是父亲袖手旁观,而是他早已站在风暴眼中心,以一份无人敢接的建言,试图撬动整座倾塌的堤坝。可堤坝太厚,暗流太急,他孤身执笔,写下的不是告状信,而是遗书式的殉道宣言。
“所以你母亲……”她声音微颤,“她知道这些?”
“她当然知道。”贺时年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枚袖扣裹进掌心,体温一点一点熨过去,“她守着这份知情,守了三十年。不是为了等一个解释,而是为了护住一个真相——一个能让顾砚舟不至沦为帮凶、不至背负骂名的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浮在云层之上的翠湖俊园塔楼尖顶,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她替小姨假死脱身,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替沈家留下最后一双眼睛。而她把我养大,教我读书、习武、明辨是非、守住底线……从来不是偶然。她是用二十年光阴,在我骨血里种下一把尺子——将来有一天,若我真站到了那个位置,就能亲手量一量,当年那些人,到底有多高,又有多矮。”
楚星瑶久久无言,只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与烟草余味混合的气息。她忽然懂了,为什么他能在马坡县暴雨夜独自蹲守化工厂排污口七小时,为什么能在州委常委会上直面温虎啸的冷笑而面不改色,为什么明知郎国栋布下天罗地网,仍敢让关小山去碰那根最烫的红线。
因为他的根,扎在一场被掩埋的正义里。
因为他的火种,来自三十年前一只不肯熄灭的烛台。
手机在此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关小山。
贺时年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这个点打来,绝非闲聊。
他朝楚星瑶示意一下,起身走到阳台,反手关严玻璃门。
“贺州长。”关小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隐约有车辆驶过,像是在车内,“我刚从马坡县回来。”
“查到什么了?”
“不是查到,是‘撞见’。”关小山语速极快,“今早我去客运站周边复勘旧案现场,按您吩咐,重点排查当年监控设备运维记录。结果发现,腾盛化工名下有一家全资子公司——文华智安科技,主营业务就是安防系统集成与视频存储服务。”
贺时年眉峰微凛:“继续。”
“这家公司,恰好是当年马坡县客运站‘智慧安防升级工程’的中标单位。合同签于2015年3月,工程验收日期是2015年8月——也就是命案发生前两个月。”
“也就是说……”贺时年声音陡然转冷,“当年所有监控数据的采集、存储、回传、备份,全在他们掌控之中。”
“对。”关小山呼吸略沉,“我刚刚调阅了该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法人代表叫周志诚,五十二岁,原马坡县公安局技侦大队副大队长,2014年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而他的女儿,现任腾盛化工集团法务总监。”
贺时年指尖缓缓敲击阳台栏杆,节奏沉稳如鼓点:“巧得很。当年负责客运站命案现场勘查的技术员,也姓周。”
“是周志诚的亲侄子。”关小山接得干脆,“当年他全程参与尸检影像采集,但所有原始视频资料,至今未归档至州局数据中心。理由是——‘设备故障导致部分影像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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