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寒：“所以，当年监控拍到的，未必是凶手套丝袜的样子。更可能是……凶手摘下丝袜，露出本来面目，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关小山声音沙哑：“贺州长，我准备申请调取周志诚退休前三年全部工作日志，以及文华智安科技所有服务器的物理存放地址。但有个问题——”
“说。”
“服务器不在马坡县，也不在州府。根据合同附件注明，全部数据异地灾备，存放地点是……省城高新开发区，国安路17号。”
贺时年瞳孔骤然一缩。
国安路17号。
那是省厅技侦总队下属的三级保密数据中心，对外挂牌“文华省公安大数据协同应用中心”。理论上，只有省厅分管刑侦的副厅长、技侦总队长及两名指定技术主管，拥有最高权限。
而此刻，坐在省厅副厅长位置上的，是郎国栋的嫡系——陈秉义。
贺时年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沉而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局。”他声音反而愈发平静，“你立刻回州局，以‘配合省厅开展跨区域技侦能力评估’为由，正式发函，申请调阅2015年马坡县客运站全部原始监控数据备份。”
“这……”关小山迟疑，“省厅那边，恐怕不会批。”
“会批。”贺时年唇角微扬，却无半分温度，“你告诉陈秉义，就说——贺时年提议，将本次评估作为全省‘智慧警务示范工程’中期验收的核心指标。验收组组长，由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处长亲自带队。”
电话那头明显一滞。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
那是专门盯着干部“八小时之外”言行、查核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核查信访举报线索的“黑脸衙门”。处长王砚清，素有“铁面判官”之称，与郎国栋、温虎啸二人，素无往来。
贺时年这是摆明了：你要卡我数据，我就请王砚清来查你陈秉义——你这些年在高新开发区拿了多少块地？你女儿注册的三家空壳公司，每年从文华智安科技走账多少？你老婆名下那套位于翠湖俊园27栋的房产，购房款来源是否经得起穿透式核查？
这不是威胁，这是掀桌前的礼节性告知。
“我明白了。”关小山声音陡然坚毅，“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贺时年伫立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枚青金石袖扣。阳光移过指缝，在他腕骨上投下细碎跳动的光斑。
身后玻璃门被轻轻推开，楚星瑶端着两杯新沏的碧螺春走来，白瓷杯沿氤氲着淡青色热气。
“谈完了？”她问。
贺时年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顺势将她拉近，杯壁温热的暖意便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嗯。”他轻啜一口茶，舌尖微涩回甘，“刚打了一场小小的伏击战。”
楚星瑶在他身边坐下，侧头看他：“赢了？”
“还没开枪。”他望着远处湖面粼粼波光，声音很轻，“只是把枪，悄悄架上了制高点。”
她忽然伸手，覆上他握着袖扣的左手，五指相扣，力道坚定：“时年，我信你。”
贺时年侧眸看她，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仿佛攥着一段失而复得的、滚烫的证词。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州委办公室来电。
贺时年接起，听筒里传来值班秘书急促而克制的声音：“贺州长，紧急通知！吴书记刚刚主持召开了临时书记办公会，决定即日起成立‘马坡县历史遗留问题专项督导组’，由您担任组长，成员包括州纪委、州检察院、州公安局、州生态环境局主要负责人。会议纪要二十分钟后下发，督导组明日一早，进驻马坡县。”
贺时年目光骤然锐利：“吴书记还有没有其他指示？”
“有。”秘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吴书记特别交代——督导组所有行动，不受任何部门、任何个人干预。若遇阻力，可直接向他本人汇报。”
贺时年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松弛的笑意。
郎国栋想用人事布局逼吴蕴秋让步？
吴蕴秋偏不接招。
他反手推出一个“督导组”，名义上是解决马坡县问题，实则剑锋直指腾盛化工——而组长，是贺时年。
这是公开亮剑。
更是借势而为。
贺时年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楚星瑶，眸底寒冰尽化春水：“看来，不用等四月底了。”
“什么？”她问。
“真相。”他声音温和，却字字如钉，“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楚星瑶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我得赶紧去买几盒验孕棒。”
贺时年一愣，随即朗声而笑，笑声清越，惊起楼下梧桐枝头两只白鹭，振翅掠过碧空，飞向远处层叠的青山。
阳光正盛，洒满整座翠湖俊园。
而在千里之外的马坡县，腾盛化工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里，滕明海正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加密简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面前投影幕布上，赫然是贺时年昨日在州政府大楼前被记者围堵采访时的特写镜头——男人西装笔挺，眉目沉静，正微微侧首，对身旁工作人员低声交代着什么，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从容的弧度。
滕明海盯着那抹弧度，久久未动。
良久，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嘶哑：“通知温厅，今晚，我要见他。”
话音落，他抬手，将那份简报揉成一团，精准掷入桌角不锈钢废纸篓。
纸团在金属壁上撞出轻微闷响，弹跳两下，停住。
窗外，乌云正悄然聚拢，沉沉压向马坡县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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