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前闷响:“所以,当年命案现场提取的微量挥发性有机物成分,与腾盛化工排放废气高度吻合?”
“不止吻合。”关小山缓缓道,“我们刚刚完成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复检——死者肺泡灌洗液残留物中,检出了腾盛化工特有的一种中间体化合物,代号T-782。这种物质在自然界不存在,只存在于其氯碱车间副产物中,半衰期不足四小时。换句话说,若非凶手作案时身处腾盛化工废气扩散范围内,或直接接触过该物质载体,绝不可能在死者体内检出。”
“而当年警方出具的毒化检验报告里,根本没有这一项。”
贺时年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扛起了更沉的山峦。他盯着窗外跃动的光斑,忽然问:“关局,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因为……温虎啸昨天上午,正式向省委组织部提交了辞去州公安局局长职务的申请。”
贺时年眼底寒光一闪:“他要退?”
“明面上是‘因身体原因主动请辞’,实际上……”关小山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儿子温哲宇,上周五在港岛被海关扣下,随身携带的三块瑞士名表,经鉴定均为仿品,但表壳内嵌芯片里,存有近三年腾盛化工境外资金往来明细、以及五名关键证人的银行流水和出入境记录。”
贺时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笑意:“原来如此。温虎啸不是要退,是准备金蝉脱壳,把火引向郎国栋——毕竟,当年批准腾盛化工环评、签发排污许可、多次压下环保举报的,可都是郎州长。”
“正是。”关小山声音凛冽,“温虎啸想用自己这颗将朽的棋子,换郎国栋一条命。但他算漏了一点——他以为自己是弃子,殊不知,在某些人眼里,他从来就不是棋子,而是靶子。”
贺时年望着窗外渐次铺展的春光,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个久违的画面:少年时的自己站在马坡客运站广场中央,头顶烈日灼烧,广播里重复播报着“下一班车开往省城,请旅客尽快检票”,而远处腾盛化工厂高耸的烟囱正喷吐着灰白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那时他不懂,为何母亲宁可带着他远走异国,也不愿向顾家低头求援;
那时他不明白,为何父亲明明手握滔天权势,却任由他被流言中伤、被排挤打压、在基层乡镇熬过七年最苦的岁月;
那时他更不知道,自己每一次跌倒爬起、每一次忍辱负重、每一次于绝境中翻盘,都有一双眼睛,在千里之外静静凝望,在暗处悄然铺路。
原来所谓命运,并非不可更改的宿命,而是无数人以沉默为砖、以隐忍为泥、以时间为尺,一寸寸为你垒砌的阶梯。
“关局,”贺时年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却比刚才更加锋利,“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把那些证据,一份原件,一份电子备份,全部密封,交到我手上。”
“是。”关小山应得干脆,“但贺州长,有个细节我想提醒您——陈永年的女儿,目前在州人民医院病理科工作。她父亲去世后,她一直拒绝调岗,坚持留在马坡县卫生系统,直到三年前才通过遴选进入州医院。”
贺时年眸光微闪:“她叫什么名字?”
“陈晓雯。”
贺时年手指无意识抚过茶杯边缘,忽然记起上月州政府常务会议后,吴蕴秋曾随口提过一句:“小陈医生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免疫组化染色法,据说对早期恶性肿瘤识别率提升显著……”
他指尖一顿,笑意浮上眼角,却未达心底。
“关局,麻烦你明天上午,以州局党委名义,发一份函给州卫健委,推荐陈晓雯医生参评今年全省‘青年科技英才’。”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如常,“请她父亲当年的几位老同事,抽空来州局做个情况说明。就说,关于2003年那起客运站命案的技术复核,需要几位专家提供专业意见。”
电话挂断后,贺时年久久伫立窗前。
楚星瑶悄然走近,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放进他手中。茶汤澄澈,浮着几片嫩绿芽尖,氤氲热气温柔升腾。
她没问结果,只轻声说:“你刚接电话时,左手一直按着胸口。”
贺时年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果然,指腹还停留在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那里,一枚小小的旧疤痕,早已褪成浅褐色,却始终未曾消去。
那是十五岁那年,他独自潜入腾盛化工废弃仓库,在一堆霉烂麻袋里翻出半本烧焦的账册时,被一根突兀的钢筋刺穿左胸留下的印记。
当时血流如注,他咬着毛巾硬撑到天亮,才拖着身子爬出厂区,昏倒在客运站后巷。
没人知道他去过那里,也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本账册最后一页,用铅笔歪斜写着一行小字:
【沈家欠款已清,人,另作处置。】
而落款处,盖着一枚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印章——
腾盛化工有限公司,董事长专用章。
彼时他尚不知,这枚章的主人,正是后来一手将他父亲推上风口浪尖的秦家二爷。
更不知,自己拼死护住的那半本账册,最终辗转落入何人之手,又在多少个暗夜里,被人反复摩挲、逐字研读。
他抬眸,望向楚星瑶清澈如水的眼睛,忽然低声笑了:“星瑶,你说……如果当年那个在血泊里攥着账册的少年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州政府大楼里,亲手翻开当年那本账册的完整原件,他会怎么想?”
楚星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声音柔软而坚定:“他会说——值得。”
贺时年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翠湖水面,翅尖点碎一池春光。
风起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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