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周堡握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贺时年静静看着他:“所以我在想,当年沈家覆灭,秦家上位,母亲能全身而退,靠的恐怕不只是她一人筹谋。背后,或许还有一双手,始终在暗处替她扫清障碍,替她守住最后一道门。”
熊周堡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极轻:“贺州长……有些事,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实在话——吴州长从来不怕对手有多狠,她只怕自己不够清醒。”
贺时年颔首,不再追问。有些界限,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能逾越。他提起酒瓶,给熊周堡添满:“下午两点,我要去一趟州环保局。”
熊周堡挑眉:“关小山刚调过去的那个局?”
“嗯。”贺时年淡淡道,“听说他们上周收到了腾盛化工的环评复审申请。按流程,本该由技术中心出具初审意见,可昨天我让秘书调了内网记录,发现那份初审报告,被系统标记为‘暂缓提交’。”
“谁干的?”
“环保局新来的总工程师,姓冯,原是省环科院的课题组长。”贺时年笑了笑,“有意思的是,他三个月前,刚带队完成一项关于‘土壤重金属迁移模型’的省级科研项目,而项目合作单位栏里,赫然印着‘腾盛化工技术研发中心’。”
熊周堡脸色变了:“这人有问题。”
“不,他没问题。”贺时年摇头,“他问题大得很——他是郎国栋外甥的连襟,上个月刚把户口从省城迁来文华州,落户地址就在腾盛化工职工宿舍楼三单元。”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包间,在桌面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界。贺时年端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映着窗外流动的云影。
“熊主任,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如果明天常委会上,郎国栋突然提议,由我贺时年兼任州国土局局长,理由是‘熟悉棚改工作,便于统筹协调’——你觉得,吴州长会怎么回应?”
熊周堡没有立刻作答。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良久,才缓缓开口:“她会答应。”
贺时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敢?”
“她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熊周堡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她是必须答应。因为只要她否决,郎国栋当场就能拿出二十份群众联名信,标题就叫《我们不要贺州长管国土》——信纸是早上那些人用的同款,签名是拓印上去的,但公章,是东关街道办的真章。而街道办主任,上个月刚提拔,提名文件,是郎国栋亲自签的字。”
贺时年眯起眼。
“所以,”熊周堡终于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他不是想把你架上去,是想把你钉在耻辱柱上。国土局烂摊子摆在那里,查不清腾盛那块地,你就是渎职;查清了,你就要正面撞上郎国栋的十年布局。无论你怎么选,都得脱层皮。”
包间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陈老板探进半个身子,朝贺时年使了个眼色:“贺州长,关局来了,在隔壁等您。”
贺时年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动作从容。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熊周堡:“那封‘暂缓提交’的环评初审报告,能不能今晚之前,送到我办公室?”
熊周堡点头:“我亲自送。”
“还有——”贺时年声音压得更低,“帮我查一个人。沈砚卿,我小姨。二十年前,她在港大医学院担任客座教授期间,曾参与一项代号‘青藤计划’的跨国医学伦理审查。牵头人是港大医学院院长,但最终签字批准该项目的,是时任港英政府卫生署高级顾问,名字叫……顾砚舟。”
熊周堡浑身一震,酒杯险些脱手。
贺时年却已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正盛,照得他肩章上的金属徽记熠熠生辉,像一簇无声燃烧的火苗。
而此时,州府大院西侧,一辆黑色奥迪正缓缓驶离后门。车窗半降,关小山叼着烟,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与贺时年方才在包间里叩桌的频率,分毫不差。
他没看后视镜,却仿佛已看见,贺时年踏进环保局大门时,门楣上那块褪色的铜牌,在正午阳光下,忽然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那光,正正照在“文华州环境保护局”七个字中间,“保”字右下方一道细微的划痕上。
那是去年暴雨夜,一块坠落的广告牌砸出的印记。
无人擦拭,也无人修补。
就像有些真相,一直就在那里,只是等一双眼睛,肯弯下腰,凑近了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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