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母亲尚在人世的这件事,他从未对外透露过半分,即便是吴蕴秋也不知情。
并非贺时年不信任吴蕴秋,而是这件事过于特殊,知晓的人越少越稳妥,至少眼下必须如此。
贺时年说:“去见一个朋友,大概两三天的时间,这次我和星瑶一起去。”
吴蕴秋说:“这么说就是因私人事宜赴港了?”
贺时年点了点头。
吴蕴秋说:“我这里没有问题,我相信你。但是否审批,最终决定权在省委组织部。”
“按照因私赴港澳申请流程,副厅级因私出......
贺时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替楚星瑶拢了拢被晨风拂乱的额前碎发。阳光斜斜穿过翠湖俊园三十二层落地窗,在浅灰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长而安静的影子。窗外玉兰初绽,白瓣微颤,枝头还挂着昨夜未散尽的薄雾,像一层欲说还休的轻纱。
楚星瑶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不告诉你全部真相,不是为了隐瞒,而是为了保护?”
贺时年指尖一顿。
“她知道顾家势力庞大,也清楚你如今身在文华州,正步步深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围猎。”楚星瑶仰起头,目光清亮如洗,“若她把所有底牌摊开,等于把你也彻底推到顾家视线正中心。而顾家内部,未必铁板一块。你父亲是顾家三当家,可顾家还有大当家、二当家,还有老太爷坐镇中堂。权力场里,连血亲之间都讲究分寸与制衡。你母亲若真把当年沈家覆灭的全部脉络、假死布局、甚至小姨如今藏身何处悉数托出,等于把一枚引信,亲手塞进你手里。”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而你一旦点燃它,炸开的不只是腾盛化工,不只是温虎啸,也不只是郎国栋——而是整个顾家盘根错节三十年的利益棋局。你父亲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能为你铺路,却不能替你赴死。所以她选择缄默,用最笨、最苦、也最稳妥的方式,把你一点点推离风暴眼。”
贺时年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才低声道:“可我宁愿她告诉我实情,哪怕只言片语,也好过现在这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看似安稳,实则悬空。”
“你错了。”楚星瑶忽然攥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她不是没告诉你实情——她只是把实情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你,一半留给了时间。”
“什么意思?”
“上次通话,她说‘你父亲当年并非弃你母子于不顾’,这是第一半。”楚星瑶一字一句道,“可她没说,他为何不能亲自现身;没说,当年是谁拦下了顾家赴南境接人的车队;没说,那封由省政法委签发、盖着鲜红公章的‘沈氏母女因车祸双亡’死亡证明,究竟是谁动的手脚、又经了几道手才最终落印。”
她望着他眼中骤然翻涌的暗流,轻轻吸了口气:“第二半,就藏在四月底那场见面里。她不会带你去港岛度假,也不会只让你陪她吃顿饭。她是沈家最后活着的嫡系血脉,是当年唯一从秦家联手构陷中全身而退的人。她既然敢约你,就说明——时机到了。”
贺时年瞳孔微缩。
楚星瑶继续道:“你还记得马坡县那桩命案吗?被害人家属领了补偿金后息事宁人,表面看是钱压住了火,可我查过账。”她从随身小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推到他面前,“马坡县财政局2018年第四季度预算外支出明细表。那笔所谓‘舆情维稳专项补偿款’,金额三百二十万元,支付路径清晰:县财政→县信访局临时账户→马坡镇农商行代发专户→最终打入家属账户。”
“但问题出在中间环节。”她指尖点在一行加粗红字上,“这笔钱到账前七十二小时,同一账户曾有一笔五百万资金划出,用途栏写着‘棚户区改造前期勘测服务费’,收款方是‘文华州新程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贺时年目光骤然凝住。
“新程工程?”他低声重复,“这家公司……注册法人是吴玉涛的远房表弟,实际控制人却是温虎啸的司机刘志刚。”
“没错。”楚星瑶颔首,“而刘志刚名下另一家公司——‘云岭安保服务有限公司’,正是当年客运站命案发生前三天,以‘反恐演练’名义,临时接管车站全部监控设备运维权限的单位。”
贺时年猛地坐直身体,指尖重重叩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他嗓音低哑,“那三天的监控录像,并非技术故障丢失,而是被有计划地覆盖、替换、甚至伪造。”
“不止如此。”楚星瑶从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这是我托人从马坡县档案馆旧备份库里翻出来的,原始硬盘恢复数据。画面右下角时间戳显示为案发当日凌晨一点十七分,地点是客运站东侧消防通道口。虽然像素极低,但能看清一个人影正弯腰从垃圾桶里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双被剪开的黑丝袜,还有一副沾着血渍的医用口罩。”
贺时年盯着那团模糊的黑影,呼吸缓缓收紧。
“那人戴着鸭舌帽,低头角度极大,面部完全遮蔽。但注意他左手无名指。”楚星瑶放大局部,“有枚银色指环,内圈刻着极细的‘T·S’字母缩写——腾盛化工英文名‘Tengsheng Chemical’的首字母。”
贺时年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潭深水。
“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张图的?”
“上周四。”楚星瑶平静道,“关小山副局长亲自带人去了趟档案馆,借口整理二十年来重大治安案件电子归档,顺手调出了全部原始存储硬盘。他没声张,也没走正规审批流程,而是以‘刑侦技术复盘教学’为由,让市局网安支队三位年轻技术员协助恢复数据。其中一人,是我大学室友的丈夫。”
贺时年怔住,随即失笑:“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不是我安排的。”楚星瑶摇头,“是关局主动找上我的。他说——贺州长让他查案子,可有些门,得有人提前推开一道缝,光靠公安系统自己硬闯,容易撞墙。他还说……”她顿了顿,目光微沉,“他说,他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查腾盛化工。不是为了破一桩陈年旧案,而是要确认一件事:当年你父亲被调离南境军区,是否真如档案记载,是因‘健康原因’主动申请转业?还是……有人借着腾盛化工在马坡县违规排污、引发群体性中毒事件的由头,以‘地方维稳不力’为罪名,逼他交出兵权?”
贺时年手指倏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记得。
二十三年前,南境军区某部突发集体中毒事件,二百余人送医,三人死亡。官方通报称,系当地一家民营化工厂偷排含砷废水,污染地下水所致。涉事企业名为“腾跃化工”,法人代表,正是滕明海之父滕永年。
而时任该部政委的贺振邦,在事件爆发后第七日,突然被中央军委一纸调令,调往京畿某干休所任调研员,正师级待遇,实则赋闲。
对外口径,是“因长期超负荷工作,心脑血管指标严重超标,组织决定予以保护性休养”。
可贺时年后来偷偷翻过父亲旧军装内衬——夹层里缝着一张泛黄的体检报告复印件,末尾医生签名处赫然写着:“各项指标均在正常值范围内,建议继续服役。”
那份报告,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悄悄塞进他书包夹层的。
当时他不懂,只觉父亲神色疲惫而黯淡。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疲惫?分明是被剜去脊骨后的强撑。
“关小山还告诉我一件事。”楚星瑶声音压得更低,“他在恢复监控数据时,意外发现一段被加密的音频文件,藏在客运站广播系统的备用服务器里。内容只有三十秒,背景嘈杂,但能听清两个关键词:‘老贺’和‘顾家’。”
贺时年霍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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