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里有个男声说:‘老贺那边已经按计划送走了,顾家派来的联络员今晚八点到机场,务必确保接应万无一失。’”楚星瑶一字不差复述,“说完就挂断。通话时间,是命案发生前六小时。”
屋内骤然寂静。
窗外玉兰无声坠下一瓣,砸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淡青水痕。
贺时年久久未语,只抬手将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苦涩入喉,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灼热。
原来如此。
原来早在二十三年前,顾家就已布下伏笔;原来父亲被迫离开,并非败给病痛,而是输给了一场精密计算的政治置换——用他的兵权,换他妻儿一条活命之路。
而滕明海,不过是那盘大棋里,一枚早早被钉死在马坡县的楔子。
“关小山现在在哪?”贺时年忽然问。
“在马坡县。”楚星瑶答得干脆,“他昨天下午驱车前往腾盛化工位于城西的老厂区,借口检查危化品运输台账,实则带上了便携式金属探测仪和多光谱成像仪。据他发来的消息,厂区东南角废弃锅炉房地下,存在异常电磁信号反射,疑似掩埋有金属密闭容器。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拍了照片,取了土壤样本,今早已寄往省公安学院物证中心。”
贺时年点点头,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张监控截图,忽然道:“你帮我联系关小山,告诉他——不必再查锅炉房了。”
楚星瑶微怔:“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东西,不在地下。”贺时年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楼宇,声音沉静如铁,“而在天上。”
他转过身,眸光锐利:“腾盛化工近三年申报的环保技改项目,全部指向‘废气在线监测系统升级’。他们花了两千多万,买了二十套德国进口监测设备,安装在全厂各排放口。可据我掌握的情报,这些设备从未真实联网,所有数据均由后台软件实时伪造。”
“关小山要查的,不是锅炉房里的铁箱子。”贺时年一字一顿,“而是这二十套设备的主控服务器,以及——服务器机房里,那个每天准时八点打卡、从不请假、连续三年除夕都在岗的‘高级运维工程师’。”
楚星瑶瞬间明白过来:“李卫国?”
“对。”贺时年颔首,“就是那个三年前从省环境监测总站辞职,转投腾盛化工的李卫国。他原是总站信息科技术骨干,专攻数据加密与远程篡改。他辞职那天,总站领导亲自主持欢送会,还送了一块刻着‘德艺双馨’的铜牌。”
“而就在他离职前一周,省环保厅下发了一份内部通报——《关于加强重点排污单位自动监控数据真实性核查的紧急通知》。通报附件里,明确列出了二十家高风险企业名单,腾盛化工,位列榜首。”
楚星瑶呼吸一滞:“所以……他是被派进去的?”
“不是被派进去。”贺时年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是被人‘请’进去的。温虎啸当年兼任省环保厅副厅长时,亲自签批了他的离职手续。而李卫国入职腾盛化工的首份劳动合同,甲方签字人,是滕明海本人,乙方签字页下方,还压着一枚鲜红的私章——章文是‘顾氏产业顾问委员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楚星瑶终于彻悟。
这场横跨二十三年的棋局,从来就不是什么地方恶霸勾结官员的土味黑幕。它是京城顾家与南境旧部之间一次隐秘而残酷的切割;是权力更迭时,必须献祭掉的某个家族、某段亲情、某条性命。
而贺时年,这个被刻意遗忘在南方小城的“顾家弃子”,如今正站在刀尖之上,一手攥着父亲当年被褫夺的兵权残卷,一手握着母亲藏了半生的生死密钥,脚下踩着马坡县腥臭的污泥,头顶悬着腾盛化工二十套伪造数据的监测探头——他若后退半步,便是万丈深渊;他若前进一步,则整座文华州都将为之震颤。
“你打算怎么做?”楚星瑶轻声问。
贺时年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房,取出一只深蓝色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无字,边角磨损严重,露出内里棕褐色牛皮纸衬底。
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已泛黄发脆,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几行小字:
【1999.3.17 南境军区某部中毒事件初步调查记录
疑点一:腾跃化工废水检测报告中,砷含量超标27倍,但同批次地下水样本送检省疾控中心,结果为‘未检出’。
疑点二:中毒者呕吐物中检出高浓度有机磷成分,与砷中毒症状明显不符。
疑点三:事发前一日,该部卫生所采购的‘解磷定注射液’,数量达常规储备量的八倍。】
字迹工整有力,末尾署名处,是一个已被反复摩挲至模糊的印章——贺振邦。
贺时年指尖抚过那枚模糊印痕,声音低沉却毫无波澜:“这本笔记,是我父亲留在老宅阁楼铁皮箱底层的。他走时没带走,大概料定,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翻它。”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楚星瑶:“下周二上午九点,州政府召开常务会议,审议《文华州生态环境保护十四五专项规划》。滕明海作为重点排污企业代表,将作十五分钟汇报发言。”
楚星瑶瞳孔微缩:“你要在会上当场揭穿他?”
“不。”贺时年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锋芒,“我要让他,自己把这份规划,亲手撕碎。”
他缓步踱回窗前,远处天际线上,一架银色客机正刺破薄云,朝北而去。
“李卫国的履历,我已让钟毅连夜调出原始档案。他大学就读于京城航空航天大学信息安全专业,导师,是顾家老太爷的挚友,现任国家网信办专家组首席顾问。”
“而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分布式密钥体系在工业监控数据真实性保障中的应用与反制策略》。”
贺时年抬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触到了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的掌纹。
“爸,您当年没说完的话,我替您说完。”
“顾家欠沈家的,欠贺家的,欠马坡县二百条人命的——”
“这一次,我连本带利,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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