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玉走近,俯身探了探小女孩额头,又翻起她眼皮看了看。
“高热三日,肝脾微肿,舌苔黄厚——是旧疾复发。”他低声说,“你娘当年用雪参熬的药引子,还剩多少?”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卓玉没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碧色药丸,塞进小女孩口中:“含着,别咽。半个时辰后喂她半勺温水。”
少年怔怔望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卓玉转身欲走,忽听身后少年嘶哑开口:“你是……许将军派来的?”
卓玉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下颌线上投下一道冷硬弧度:“我不是她的人。”
“那你究竟是谁?”
卓玉望向牢顶渗水的石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是来收账的。”
收谁的账?
收花鸣公主欠下的命债。
收万副将贪功冒进、私贩军械的罪契。
收皇帝明知卓氏先祖曾为大燕镇国公,却仍执意赐婚的昏聩。
更收……那个十年前,被花家联手构陷、沉尸海渊的卓氏嫡长孙,卓砚。
——卓玉不是卓砚的弟弟。
他是卓砚本人。
当年那一场“海难”,不过是卓家暗中调换尸首、伪造死亡的局。他借着假死抽身,蛰伏十年,从东海渔村到北梁边军,从敌营细作到大燕水师校尉,一步步爬回权力中心,只为今日,亲手将花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花鸣公主肚子里的孩子……从来就不是他的骨血。
那是他亲手调换的药引——在她初孕之时,便以金针封其冲任二脉,再以“雪绒子”暗损胎气,使其看似怀胎五月,实则不过两月有余。真正的胎儿早已随海风消散,此刻在她腹中成形的,是一团被药力催生、靠她精血供养的虚胎。
这虚胎越壮,她性命越薄。
待到临盆之日,便是她油尽灯枯之时。
卓玉走出诏狱时,天已擦黑。
宫墙之上,一轮残月如钩,冷冷照着他玄色衣摆。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枚半旧的铜铃——那是许靖央当年留在卓氏祠堂里的遗物,铃身刻着两个小字:归宁。
他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许靖央不知何时立在甬道尽头,一身鸦青劲装,腰悬长剑,发束玄巾,眉目凌厉如霜刃。
“卓砚。”她唤他真名,嗓音清冷,“你骗得了花鸣,骗得了皇帝,骗得了天下人——可你骗不了我。”
卓玉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惊惶,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你既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我回来,不是为了救谁。”
许靖央眸光如电:“是为了杀谁。”
“对。”他点头,抬眸迎上她视线,“我要花家满门,血偿当年三十七口人命。花鸣公主腹中那个虚胎,是第一滴血。”
许靖央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拔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月色:“我许靖央一生不信因果,只信刀锋。你要杀,我陪你杀。但有一条——花鸣必须死在我手上。当年她亲自签发的屠村令,上面盖的是她的凤印。”
卓玉看着她剑锋,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并肩立于残月下,影子在青砖地上融成一片浓墨。
远处,宫墙飞檐一角,一只白鸽掠过,翅尖沾着南风带来的咸腥气息。
而在锡兰城外三十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悄然泊岸。
舱中,司书浅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冷静的脸。她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是端王妃今晨命人悄悄塞给她的,信封上盖着端王府朱砂印,内容却只有八个字:
【鱼已入网,静候收线。】
她指尖抚过那八字,唇角缓缓扬起。
原来端王妃早知她割肉是假,却仍纵容、赏赐、抬举——不是因她孝顺,而是因她够狠、够聪明、够像年轻时的端王妃自己。
当年端王妃也是这般,借着一碗假药,替父兄洗刷冤屈,扳倒政敌,坐上王妃之位。
如今,轮到司书浅了。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角,灰烬飘落。
窗外,潮声阵阵,浪打礁石,如同命运鼓点,一下,又一下,敲向所有人命定的终局。
花鸣公主还在梳妆。
卓玉已在布局。
许靖央已握剑。
司书浅已登岸。
而远在北梁都城,萧贺夜拆开叶鞘送来的密信,读罢,将信纸投入火盆,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片寒潭。
他转身走向内室,轻轻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门后,康知遇正抱着那个燕国女皇亲外甥的孩子,在窗前哄睡。
孩子睫毛颤动,忽然睁开眼,望着萧贺夜,奶声奶气问:“舅舅,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萧贺夜蹲下身,将孩子抱起,声音低沉温柔:“快了。等海风再吹三回,她就回来了。”
窗外,槐树新绿,枝头一只翠鸟振翅飞去,衔走一瓣将谢的桃花。
风过处,满庭寂静。
无人知晓,那瓣桃花落地之前,已悄然染上一点猩红。
像极了三年前,许靖央踏平贺兰氏别庄时,溅在青砖上的第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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