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姿猛地站起来,手指攥紧了袖口,弯腰掀开舱帘就往外走。
一路上经过些船公,他们见她脚步匆匆,都投来疑惑的眼神。
好在乌突暂时没有把她的身份张扬出去,这些人没有来阻拦她。
奈何,还没等许靖姿下船,便看见码头上乌突正带着八九名穿着甲胄的官兵大步朝这边走来。
许靖姿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已经来不及下船了!
她猛地转身朝船尾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官兵上了船就四处搜索——
“人呢?在哪儿?”
“就在那儿!!”乌突指着许......
玉淑宫是花鸣公主未出嫁时的寝宫,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如旧日无忧。可今日那铃声入耳,却像铁片刮过瓷碗,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一进殿便甩开侍女搀扶的手,径直走到东暖阁的紫檀木案前,抄起一方镇纸狠狠砸向青砖地——“哐当”一声裂响,砚池崩开,墨汁泼溅如血,蜿蜒爬过冰凉的地砖,又漫上她绣着金线的裙裾边缘。
侍女们噤若寒蝉,垂首退至屏风后,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花鸣没有坐下,只立在窗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深陷肉里,泛白发颤。窗外一株老梅斜倚宫墙,枝干虬曲,枯叶尽落,唯余嶙峋铁骨,在冬阳下投出冷硬的影。
她不是恼樱姬——那女人不过是个借风扬帆的浮萍,真正令她脊背发寒的,是父皇方才那一句:“朕要的是东瀛。”
不是试探,不是权衡,是早已盘算妥当、只等时机落子的棋局。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锡兰水师提督呈上的密报:北梁驻东瀛守军仅两千余人,且多为新募乡勇,器械粗陋,粮秣调度全赖海船接济;而锡兰暗中扩编的三支水师营,已悄然移驻南屿港,舰船翻修一新,火油、弩机、撞角俱备……那时她只当是防备倭寇余孽,如今才知,那是为夺岛而备的獠牙。
更可怕的是,父皇从未与她商议过一字半句。
她贵为长公主,手握户部盐引调配之权,兼理海舶司三年,替锡兰收拢七成海贸关税,连驸马都是父皇亲自挑的兵部侍郎——可这一次,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呵……”花鸣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
她转身掀开案侧一只乌木匣,取出一枚铜符。符身铸着双鱼衔珠纹,背面阴刻“玉枢”二字,是先帝所赐,可调禁军羽林左卫三百甲士,无需圣旨,见符如见人。
这枚符,她从未用过。因她知道,一旦动用,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父皇最忌讳的,便是子女擅专军政。
可今日,她非用不可。
“去唤大皇子。”她声音沉静,仿佛方才摔砚的暴怒只是幻觉,“告诉他,妹妹请他来玉淑宫,喝一杯热茶。”
侍女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死寂。
花鸣独自坐于榻上,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拆封的信。火漆印完好,朱砂色鲜得刺眼,印文是北梁特有的双鹤衔芝图——那是许靖央亲颁的密诏印。
她盯着那印章看了许久,指尖缓缓摩挲过边缘凸起的鹤喙。
这封信,是半月前由一名扮作香客的尼姑悄悄送入尼姑庵后院的。信使只说了一句话:“许姑娘托我送来,说若您见到此信,务必烧掉,切莫拆开。”
许靖姿……那个被她亲手推入海中的庶妹。
花鸣闭了闭眼。
当年父亲还在世时,曾悄悄带她去过一次大燕使团驻驿。隔着垂帘,她看见许靖姿坐在灯下缝一件靛青小袄,针脚细密,袖口还绣着一只歪斜的小鹿——那是张藏锋幼时画给她看的。许靖姿一边缝一边低声哼一支燕地小调,声音软得像春水,眼神亮得像星子。
那时花鸣想,原来一个人活得这样轻快,竟能把苦日子缝成花。
可后来呢?
后来她听信康知遇密报,说许靖姿私通北梁细作,勾结张藏锋盗取锡兰海图,又亲见她与樱姬在码头密会——再后来,她亲手下令将许靖姿推入惊涛。
直到昨夜,她在驸马书房暗格里翻出一叠往来密信,才发觉所有“证据”,皆出自樱姬心腹笔迹。而康知遇早被樱姬以东瀛故国血脉为饵,收买三年有余。
那场海难,根本不是意外。
是樱姬要灭口,也是她父皇默许的清洗——许靖姿若活着,便会戳穿樱姬伪造的“燕人勾结北梁”假证;而许靖姿若死了,北梁女皇震怒之下必遣重兵压境,锡兰便可名正言顺联合西越、大食,趁势吞并东瀛——一石三鸟。
花鸣喉头泛起腥甜。
她竟做了刀柄,被人握着,砍向自己的骨血。
殿外忽有衣袂拂过青砖的窸窣声。她迅速将信塞回袖中,抬手抹平裙褶,端坐如仪。
门被推开,大皇子伽罗延缓步而入。他比花鸣年长五岁,身形高瘦,面相沉静,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像两口古井。他未着常服,而是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佩刀,刀鞘乌沉,未染一丝浮华。
“妹妹召我,可是父皇又驳了你的折子?”他开口,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
花鸣没答,只亲手执壶,斟了两盏热茶,一盏推至他面前,一盏自己捧着:“哥哥可知,父皇打算拿张藏锋换东瀛?”
伽罗延目光微凝,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叩:“早知道了。”
“你……”花鸣指尖一颤,茶汤晃出一点金边,“你早就知道?”
“三个月前,父皇召我观阅东瀛舆图,指给我看对马岛与壹岐岛之间的海峡窄处,说若在此设烽燧、建水寨,可扼东海咽喉。”他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还问我,若北梁拒不肯让,咱们该先打哪一城。”
花鸣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那你答应了?”
伽罗延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瓷相触,发出极轻一响:“我说,若真要动手,不如先杀了张藏锋。”
花鸣猛地抬头:“什么?”
“我告诉父皇,北梁女皇既敢千里奔袭救甥,便绝非肯割地求和之人。”伽罗延语调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许靖央若真在乎这孩子,早该亲自来了;她若真不在乎,留着反成祸患。不如斩断因果,让锡兰与北梁彻底撕破脸——届时西越必愿结盟,大食亦可借道,咱们趁势拿下琉球、冲绳,再图东瀛,岂不更稳?”
花鸣怔住,半晌才问:“父皇怎么说?”
“他说,我太急。”伽罗延望着她,忽然笑了下,“妹妹,你比我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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