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鸣攥紧茶盏,指节泛白:“可若张藏锋死了,北梁女皇盛怒之下挥师东征,咱们如何抵挡?”
“抵挡不了。”伽罗延坦然,“但若东征,北梁必抽调北方精锐南下,西越便可趁机收复旧土;大食商队亦能绕过北梁封锁,直抵锡兰港口——咱们不必胜,只要乱起来,就有人愿付重金请我们搅局。”
花鸣如坠冰窟。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张藏锋从来不是筹码,而是引线。
是点燃整个东海的引线。
她哑声问:“那……许靖姿呢?”
伽罗延沉默片刻,才道:“昨日羽林卫押送囚犯过南市,我看见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女人混在采买尼姑中间。她左耳后有一颗红痣,走路时右肩略高——像极了当年替我抄写《海经》的许姑娘。”
花鸣手一抖,整盏茶倾覆,滚烫的液体泼在膝上,她却浑然不觉。
“你……你认出来了?”
“我没叫住她。”伽罗延垂眸,“因为她正盯着告示上张藏锋的画像,手在抖,可眼神亮得吓人——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
花鸣喉头哽住,眼前忽然浮现出许靖姿十二岁时的样子:蹲在御花园池边,用柳枝逗弄锦鲤,听见她走近也不回头,只仰起脸一笑,鬓角沾着水珠,眼睛弯成月牙:“公主姐姐,鱼说它想游去大燕看雪。”
那时她笑她傻,雪有什么好看?海风咸涩,浪花才真漂亮。
可如今她才懂,有些人心里的雪,从来不是风景,是骨头里冻着的魂。
“哥哥……”她声音发颤,“若许靖姿活着,若她知道一切……”
“她会怎么做?”伽罗延接过话,目光锐利如刃,“妹妹,你该问的是——你希望她怎么做?”
花鸣怔住。
窗外铜铃又响,叮咚,叮咚,一声比一声急。
她忽然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取下一只青釉瓷瓶。瓶身冰凉,釉色幽深,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拔开瓶塞,倒出半瓶淡青色药粉,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鼻端嗅了嗅——苦杏仁味混着淡淡龙脑香。
这是樱姬献给父皇的“安神散”,每日一剂,混在酒中服用。
可花鸣知道,这药里还掺了另一味:曼陀罗根熬制的膏,久服令人昏聩健忘,偶有幻视幻听,却查无可查。
父皇近月来屡次记错朝臣姓名,批红时字迹歪斜,连她腹中胎儿月份都曾弄混……原来并非年迈体衰,而是药性蚀骨。
她将瓷瓶重新塞好,放回原位,指尖在瓶底轻轻一按——那里有个极细微的凹痕,是她幼时偷偷刻下的标记。
“哥哥,”她转过身,神色已彻底平静,“帮我做一件事。”
伽罗延颔首:“你说。”
“明日午时,我要在钦天监观星台设宴,邀樱姬赴席。”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我要她亲眼看着,张藏锋被押上刑车,游街三日,再押赴南市菜市口——当众杖毙。”
伽罗延瞳孔微缩:“你要激她?”
“不。”花鸣摇头,唇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我要让她相信,父皇终于听进了我的话,决定杀鸡儆猴。”
“可若她信了……”
“她就会去父皇寝殿哭求,求他收回成命。”花鸣眸光如霜,“而那时,我会‘恰好’撞见她跪在榻前,手捧安神散,恳求父皇‘饶那孩子一命,妾身愿以命相抵’。”
伽罗延静静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然后呢?”
“然后,”花鸣抬手,指尖抚过自己高隆的孕肚,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哭,说‘母妃,您救救我哥哥的孩子吧……他才六岁啊……’”
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铜铃在风里一声声敲打,仿佛倒计时。
伽罗延忽道:“妹妹,你不怕么?”
“怕。”花鸣望着窗外那株枯梅,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可比起怕,我更怕……某一天睁开眼,发现枕边躺着的,是我亲手养大的毒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许靖姿若活着,她一定会回来。而我要做的,不是拦她,是替她,把路扫干净。”
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停在廊下,侍女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尼姑庵那边传信来了——许姑娘今晨离庵,往南市去了。”
花鸣闭了闭眼,再睁时,眼底已无波无澜。
她抬手,取下发髻上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轻轻放在伽罗延掌心。
“哥哥,这支步摇,是你十岁那年,亲手熔了母后遗下的金镯打的。你说,等我出嫁那日,要插在我鬓边。”
伽罗延握紧步摇,金属棱角硌进掌心。
“现在,”花鸣微笑,“它该回家了。”
风骤然大了,卷起满庭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雕花窗棂。铜铃狂响,叮咚,叮咚,叮咚——
像催命鼓,也像启程钟。
花鸣走至镜前,端详着镜中自己——凤冠未戴,华服未着,可眉宇之间,已有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抬手,将发间最后一支素银簪取下,掷入铜盆。
清水漾开涟漪,银光一闪,沉底。
镜中人影清晰,眼尾微红,却再无泪。
她转身,走向殿门,裙裾拂过墨渍未干的青砖,留下一道蜿蜒暗痕,宛如未愈的旧伤,正缓缓渗出血来。
门外,冬阳惨白,照见宫墙之上,一行乌鸦掠过,翅尖掠过琉璃瓦,投下瞬息即逝的黑影。
而南市方向,一辆灰布蓬车正缓缓驶过街角,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却清醒的脸。
许靖姿望着前方高耸的刑台,指尖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血,终于开始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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