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花鸣公主却笑了,笑得眼尾弯弯,如初春新月:“哦?拿来我看看。”
侍女捧着锦盒进来,打开——两只羊脂玉底、内嵌赤纹的镯子静静卧在绛红绒布上,玉质温润,赤纹如血丝游走,仿佛活物。
“倒是用心。”花鸣公主拈起一只,对着窗缝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细细端详,忽而轻笑,“只是这赤纹……怎么瞧着像人血沁进去的?”
檀琅目光一凝,伸手接过镯子,指尖沿着内圈缓缓摩挲,忽而停住。
他掰开镯子内侧一处微不可察的接缝,轻轻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
镯心弹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纸片,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一行蝇头小楷:
【谢珩颈后有朱砂痣,形如鹤啄松枝。】
花鸣公主呼吸一滞。
檀琅却缓缓合上镯子,将那纸片碾成齑粉,任其自指缝簌簌飘落。
“樱姬这是在示威。”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晚膳少了一道菜,“她知道我们盯上了谢珩,所以抢先一步,把他的命门送到我们手上——既表忠心,又显手段。”
花鸣公主冷笑:“她倒是聪明,可惜……”
“可惜她不知道,”檀琅抬眸,目光如刃,“谢珩颈后那颗痣,是我昨夜亲手画上去的。”
他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小小的鹤形,又用袖口抹去:“真正的谢珩,左肩胛骨下有一道刀疤,长三寸二分,是七年前在雁门关被北梁铁骑的钩镰枪所伤。而驿馆里那位,肩头光洁如初。”
花鸣公主霍然起身:“那他究竟是谁?!”
檀琅却不答,只将那只赤玉镯重新放回锦盒,推到她面前:“收着。明日晨起,戴在左手腕上。让全宫都知道,樱姬敬你,你也容她。”
“你不怕……”
“怕什么?”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怕她再送毒药?怕她再塞眼线?花鸣,你记住了——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是恩典;最狠的不是刀剑,是纵容。”
他转身欲走,却又在珠帘前停下,侧首一笑,夕阳余晖映得他半张脸金红,半张脸幽暗:“对了,父皇今早已下旨,擢升樱姬为昭仪,位同三品。三日后,行册封礼。”
花鸣公主攥紧锦盒,指节发白。
檀琅掀帘而出,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
玉淑宫内烛火摇曳,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她慢慢打开锦盒,将那只赤玉镯套上左手手腕。
玉凉如水,赤纹似血。
她望着腕上那抹妖异红痕,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只余森然回响在空旷殿宇之中。
“好啊……”她喃喃道,“那就让这册封礼,变成你的断头宴。”
夜风穿堂而过,吹熄了三支蜡烛。
最后一簇火苗跳动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温柔覆盖下来,唯有腕上赤纹,在幽暗中幽幽泛着微光,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又像一句无声的诅咒。
而此刻,驿馆西厢。
谢珩正坐在灯下擦拭一柄短匕。
匕首无鞘,刃薄如纸,映着灯焰,泛出青白冷光。
他忽然停手,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随即,他抬起左手,用匕首尖端在掌心划了一道浅痕。
血珠渗出,他蘸着血,在窗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鹤。
鹤喙朝下,啄着一株松枝。
松枝末端,悬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他盯着那滴血珠看了许久,直到它渐渐变暗、凝固。
然后,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指尖残留的血渍。
咸腥微甜。
像极了七年前雁门关外,他第一次杀人时,溅在唇上的味道。
远处更鼓敲过三声。
谢珩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月光悄然漫过窗棂,静静流淌在他平静的侧脸上。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早已沉入酣眠。
无人看见,他右手拇指正一下一下,缓慢摩挲着左肩胛骨的位置。
那里,本该有一道三寸二分的旧疤。
而此刻,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褶皱都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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