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琅将鱼符收入怀中,转身步出藏书阁。天色已近黄昏,云层低垂,压得宫墙都显得黯淡。他刚踏出阁门,一名内侍匆匆奔来,扑通跪倒,额头触地:“殿下!方才……方才禁卫禀报,卓驸马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策马往城西去了!”
“城西?”檀琅脚步未停,“去哪?”
“西郊……寒松观。”
檀琅倏然止步。
寒松观,建于永昌十七年,正是卓氏灭门次年。观中供奉的,不是三清,而是一尊黑面镇海神君,香火冷清,观主姓陈,是个跛脚的老道,二十年来从不接外客,唯独三年前,破例收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男子为徒。
檀琅缓缓抬眸,望向西天沉沉暮色。
原来如此。
卓玉不是去寒松观访道。
他是回去认祖归宗。
檀琅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传令,调东海三卫中‘潮生营’五百精锐,今夜子时,埋伏寒松观十里外松林坡。”
内侍浑身一颤,不敢多问,磕头领命而去。
檀琅继续往前走,袍角拂过青石阶,步履依旧沉稳。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左手一直按在腰间佩剑鞘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像在死死压住某种即将撕裂胸膛的暴烈。
他不想杀卓玉。
至少现在不想。
杀了他,花鸣会疯,父皇会震怒,朝局将倾,而他苦心经营十年的储位,顷刻之间便成危卵。
可留着他……就像在寝殿床榻底下埋了一颗火雷,不知何时炸开,也不知炸毁的是谁。
檀琅忽然停步,仰头看向宫墙尽头那一株孤零零的梧桐树。枝叶已被秋风剥得稀疏,唯余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迟迟不肯坠地。
他低声自语:“梧桐引凤,凤不来,反招鸦噪。”
话音落,一阵风过,最后一片叶子终于飘落,无声无息,砸在青砖上,碎成两半。
他迈步继续前行,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
而此时,寒松观后山崖畔,卓玉正立于一块突兀巨石之上。山风猎猎,吹得他素色道袍翻飞如旗。他身后,陈道长拄着桃木杖,静静伫立,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斜斜投在嶙峋石面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师父。”卓玉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弟子今日,见到了太子。”
陈道长没说话,只是抬起浑浊双眼,望向远处皇城方向。那里朱墙金瓦,在夕照中泛着冷硬光泽,宛如一头卧伏的巨兽。
良久,老道才缓缓道:“他可曾认出你腕上旧痕?”
卓玉垂眸,缓缓挽起左袖。
腕骨上方,三道扭曲疤痕盘绕如锁链,每一道,都对应着卓家地牢里一根铁链的尺寸。
“他看了。”卓玉道,“但他没说。”
“那就说明,他心里已有七八分确认。”陈道长沙哑一笑,“可惜啊,他还是不够狠。若换作当年你父亲,此刻你已是一具尸首。”
卓玉不置可否,只将袖子重新放下。
他眺望皇城,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整座山峦都为之静默。
“师父,我今日听见了。”他忽然道,“花鸣腹中之子,不是我的。”
陈道长终于动容,杖尖微微一顿:“哦?”
“是太子的。”卓玉声音依旧平淡,“他们以为我失忆,便在我面前,毫无顾忌。”
“那你……打算如何?”
卓玉沉默片刻,忽而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小银铃,铃身铸着精细海纹,铃舌却是空的——未曾发声,却已震耳欲聋。
“我打算,”他将银铃轻轻放入陈道长掌心,“把这枚铃,挂在太子寝殿的帐钩上。”
陈道长瞳孔骤缩。
“你疯了?!那是东宫禁地!”
“不。”卓玉摇头,“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以为藏得最深的秘密,其实早被我听了去;他以为最安全的刀鞘,早被我磨出了缺口。”
“他若安分,我便替他稳住花鸣,保他登基。”
“他若不安分……”卓玉顿了顿,望向皇城方向的眼神,终于裂开一道寒光,“我就亲手,把那柄沾着卓家血的龙椅,一寸寸拆了。”
山风骤烈,卷起他鬓角一缕黑发。
陈道长握着银铃,久久未言。
远处,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而皇城之内,花鸣公主正倚在软榻上,由两个侍女揉着小腿。她一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腹部,另一手漫不经心转动着一枚青玉扳指——正是檀琅当年所赠那一枚。
她嘴角噙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不知道,那枚玉早已被檀琅取走。
她更不知道,此刻正有一枚空铃,悬于她丈夫袖中,静待夜深。
夜风穿过宫墙,拂过玉淑宫半开的窗扇。
窗下泥土里,那道浅浅鞋印,已被新落下的夜露悄然洇开,轮廓模糊,却愈发幽深。
像一道尚未落笔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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