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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3章 烙刑(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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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突被拖走以后,卓玉在原地坐了很久。

日影变幻,庭中花树摇曳。

他挺拔的身姿静默原地,犹如一座玉雕。

站在附近的心腹侍卫们都觉得,自家主子刚刚的反应尤为奇怪。

要知道,指挥使卓玉,那可是出了名的脾气温润和煦。

不过,他并非是懦弱胆怯的那一类,而是温和中带着锋锐。

正因为他这样的性格,所以才得以皇上重用,在朝政上,他的表现亮眼至极。

外人都以为他是因为花鸣公主的驸马这个身份,才得到皇上的重视,实则都是因为......

檀琅站在窗前,没有动,也没有叫人。风从花圃那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日头蒸干的药香——那是花鸣近日常服的安胎汤里必加的一味川芎,气味清苦微辛,旁人闻了只道是宫中寻常药气,可檀琅自幼随太医署老御医学过三年脉理,对药性气味敏感至极。他闭眼一嗅,便知这缕余香,绝非从正门飘入,而是从这扇半开的窗缝里渗出来的。

说明卓玉不止来了,还曾在此驻足良久。

他甚至……可能就贴着这扇窗,听完了全部。

檀琅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掠过一道寒刃般的光。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窗框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像是金属簪尖无意划出的,深浅不一,但走势连贯,绝非宫人擦拭时留下的。他记得花鸣今日发间插的是一支赤金嵌红宝的蝶翅步摇,簪尾圆钝,不可能留下这种锐利划痕。

而卓玉腰间,常年佩着一把乌木鞘短匕,鞘首嵌银,形制古朴,据说是他失忆前唯一随身之物。

檀琅收回手,指腹捻了捻,似要擦掉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

他没再看窗下鞋印,转身缓步踱回院门。守门的老宦官见他去而复返,忙垂首迎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奴才方才……听见公主与驸马在车上说了句话。”

檀琅脚步一顿,侧眸:“什么话?”

老宦官佝偻着背,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敢开口:“公主说——‘你若真听了什么,也莫要当真。男人嘛,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檀琅眉心骤然一跳。

老宦官不敢抬头,只觉头顶空气骤然凝滞,连廊角金铃都似不敢再响。

“驸马怎么答的?”檀琅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青砖。

老宦官咽了口唾沫:“驸马……笑了。说,‘臣信公主。’”

檀琅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

那笑声极淡,毫无温度,反倒让老宦官脊背一凉,几乎跪下去。

“好一个‘信’字。”檀琅喃喃道,目光投向宫墙之外,天际云层翻涌,将落未落,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若真信,就不会站在这扇窗后;他若不信,更不会当面说‘信’。”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怒,不是疑,不是质问——是温温吞吞一句“信”,把所有锋芒裹进棉絮里,让人无处下手,无处辩驳,连提防都显得小题大做。

檀琅忽然想起三日前,礼部呈上的《南巡仪注》里夹着一封密折,是水师提督暗报:近月来,闽海七岛有数艘无籍商船频繁往来琉球与泉州之间,船身吃水极深,卸货时皆以黑布覆舱,夜半卸货,装卸之人皆蒙面,所运何物,无人得见。而其中一艘船名唤“归雁”,船主姓卓,籍贯不详,却曾在泉州港捐银三千两,修缮海神庙,并亲书“愿海晏河清”匾额悬于正殿。

归雁……卓氏……

檀琅眸色沉如墨池。

他转身出了玉淑宫,没回东宫,而是径直去了尚衣局。

尚衣局奉旨为太子南巡预备朝服与便装,按例须存档备查。檀琅只说要看新制的玄色云纹常服,实则在内库调出了卓玉成婚当日所穿吉服的织造底档。

底档写得清楚:袍料取自蜀中云锦坊,纹样为双鹤衔芝,但领缘与袖口内衬所用暗纹丝线,却是东海鲛人岛特供的“银鳞丝”——此丝产自深海巨鲛腹下鳞膜,遇水不溃,遇火不燃,唯皇室宗亲及赐爵三公者可用。而卓玉,一介失忆寒士,何来资格用此等禁纹?

更奇的是,档案末页附了一张签收单,落款赫然是卓玉亲笔——字迹清峻挺拔,笔锋藏锋不露,与他如今在宫中题写的“谢恩折”上那副略带生涩、刻意收敛锋芒的字迹,判若两人。

檀琅将底档合拢,指尖在封皮上慢慢摩挲。

他忽然记起,花鸣初遇卓玉那日,是在东海礁滩。潮退之后,她策马踏浪而行,马蹄陷在湿沙里,惊起一群银鳞小鱼。她弯腰拾起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贝壳,贝壳内壁竟映出一张模糊人脸——不是卓玉,而是一个穿玄衣、佩长剑的年轻男子,眉目冷冽,眼神如刃。

花鸣当时笑着对侍女说:“这贝壳邪性,照不出我,倒照出个陌生男人来。”

侍女只当玩笑,没人放在心上。

可檀琅记得。

因为那日他恰在百里外的观潮台巡视水军,回宫途中绕道礁滩,亲眼看见花鸣将那枚贝壳随手掷入海中,贝壳沉入浪底之前,壳内人影倏然转头,朝他所在的方向,冷冷一笑。

他当时只当是错觉。

此刻再想,那不是错觉。

是警告。

檀琅走出尚衣局时,天已近暮,宫灯次第亮起,晕黄光晕浮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将凝未凝的血。

他没坐轿,独自沿着宫墙根走了许久。

夜风渐凉,吹得袍角翻飞。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高耸的宫墙——墙头琉璃瓦在灯下泛着冷光,蜿蜒如龙脊。而就在他视线所及之处,第三座檐角兽吻之下,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断箭,深不过半分,若非他常年习射、眼力远超常人,绝难察觉。

那是他十二岁时,与花鸣偷偷爬墙去偷摘西苑的紫葡萄,被巡夜侍卫发现,他将她护在身后,以箭簇在瓦上划下标记,示意她下次循此而逃。

花鸣那时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哥哥,你以后会一直护着我的,对不对?”

他点头。

她说:“那我就把命给你。”

那时他信了。

如今想来,那不是托付,是契约。她早把他的仁厚、他的隐忍、他的嫡长子责任,算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都成了捆缚他的绳索。

檀琅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身,走向钦天监。

钦天监正卿是他母后旧仆之子,自幼伴读,信得过。

子时初刻,钦天监密档室烛火未熄。

檀琅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册子——《嘉和七年星象异录》,其中一页用朱砂圈出三处:三月廿二,荧惑守心;四月初七,太白经天;四月十八,月犯毕宿。

嘉和七年,正是花鸣生母、淑妃薨逝之年。

而那一年,父皇暴怒废黜时任太子——檀琅的庶兄,罪名是“窥伺帝位,咒诅君父”,证据,便是钦天监呈上的这三则星象异兆,称其“逆气冲霄,主储位倾覆”。

檀琅指尖抚过那页朱砂,久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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