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低声问:“那年呈报星象的监正,后来如何了?”
钦天监正卿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回殿下……殁了。病故,就在呈报之后第七日。”
“尸身可曾查验?”
“未曾。圣旨急召入宫,三日后,灵柩便送回原籍安葬。”
檀琅点了点头,又翻开另一页——《嘉和九年灾异考》。其中一行小字写道:“九月朔,雷击东宫偏殿角楼,火焚三柱,焦木现字:‘牝鸡司晨’四字。”
牝鸡司晨。
那一年,母后因一场风寒久治不愈,太医署奏请“以阴抑阳”,改由女官掌东宫药膳。而就在角楼被雷击毁的当夜,母后咳血三升,太医断为“心脉郁结,气机逆行”,半月后薨逝。
檀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忽然想起,母后临终前,曾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几乎掐进他肉里,只反复说一句话:“……别信镜子……她照不出真容……你看见的,未必是你该信的……”
当时他以为母后神志昏聩,如今才懂,那不是呓语。
是遗言。
母后至死,都知晓花鸣在镜中藏了东西。
而花鸣,从不照铜镜,只用一面南海进贡的水银琉璃镜——镜面平滑如水,映像纤毫毕现,却偏偏,会在特定角度折射出重影。
檀琅起身,走到钦天监密档室角落的博古架前。
那里静静立着一面尺许高的琉璃镜,镜背镌着“嘉和九年御赐钦天监”字样。他取下镜子,对着烛火缓缓倾斜。
镜面光影流转,忽然,左上角浮出一道极淡的银线,如游丝般蜿蜒而下,在烛光映照下,竟隐隐拼出一个字——
“卓”。
不是名字,是姓氏。
而那银线的走势,与尚衣局底档上卓玉签收时的落笔习惯,完全一致。
檀琅握镜的手稳如磐石,可呼吸却沉了一瞬。
原来如此。
花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遮掩。
她放任卓玉靠近,放任他听,放任他查,甚至放任他触碰那些本该尘封的旧事——因为她知道,卓玉查得越深,越会相信,自己才是那个被蒙蔽的人。
而真正的迷雾,从来不在真相之上,而在人心之中。
檀琅将琉璃镜放回原处,转身离去。
钦天监正卿壮着胆子问:“殿下……可要属下……”
“不必。”檀琅头也未回,“传令水师提督,南巡航线改道。绕开闽海七岛,经澎湖直取琉球。”
“另,调集三十六名精锐水鬼,明日卯时前,潜入泉州港‘归雁号’船底。我要知道,那艘船,到底运的是什么。”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去查一查,嘉和七年,废太子府中,可有一个名叫‘卓砚’的幕僚。此人擅星象、通海图、精机关,三年前,于泉州港失踪。”
钦天监正卿浑身一震,叩首:“遵命!”
檀琅走出钦天监,夜风扑面,带着海盐的气息。
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正是花鸣与卓玉刚刚离开的府邸方向。
灯笼光晕在远处摇曳,像一盏将熄未熄的鬼火。
檀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比冬夜更深寒。
他低声自语:“花鸣,你错了。”
“你以为,我最怕的是你拿孩子要挟我。”
“其实我最怕的……是你忘了,我是怎么坐上这个太子之位的。”
“当年我能废掉一个庶兄,今日,便能再废一个……妹妹。”
“还有你那位‘失忆’的驸马。”
“卓砚……还是卓玉?”
“没关系。”
“我会亲手,把你从镜子里,一点点,剜出来。”
他转身,迈入浓重夜色。
身后,钦天监檐角铜铃被风撞响,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冷寂,仿佛为谁敲响丧钟。
而此刻,驸马府内,花鸣已卸下钗环,倚在贵妃榻上喝安胎汤。卓玉坐在她身侧,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青铜罗盘——盘面刻着繁复星图,指针却并非指向南北,而是诡异地悬停在“巽位”不动。
花鸣瞥了一眼,随口问:“这罗盘坏了吧?”
卓玉抬眸,烛光映得他眼底幽深如海:“没坏。它只是……在等一个,该出现的人。”
花鸣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放下空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柔声道:“今日辛苦你了。”
卓玉望着她,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下唇一角。
那里,沾着一星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的胭脂。
他声音温润如旧:“公主唇脂……花了。”
花鸣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卓玉收回手,将那枚青铜罗盘悄然收入袖中。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脊,羽翼划破寂静,发出一声凄厉长唳。
府中更鼓,正敲三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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