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你?反掌之间罢了。”景远冷冷道,“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装神弄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顾渊坐在椅子上,感受到景远释放出的那股神力波动,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周家拍卖会时景远不过上位神灵巅峰,距离神王境还有一步之遥,可此刻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分明已经跨过了那道天堑。虽然根基尚未完全稳固,但神王与神灵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景远这番突破,显然是在这几个月里完成的,怪不得敢如此嚣张。
然而......
小厮被叫进包厢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景远没让他跪,只是将一粒幽蓝色的丹药弹到他面前桌上,丹香如霜,沁得人眉心发冷。
“含着。”
小厮不敢迟疑,立刻拈起吞下。喉头刚一滚动,便觉一股寒气自舌根炸开,直冲天灵,眼前霎时浮现出顾渊那张脸——不是现在这张从容饮茶的俊逸面孔,而是试炼塔顶,他单膝压着景鸿飞后颈、指尖悬于对方命门三寸时的冷冽眼神。
“记住了?”景远声音低沉,像钝刀刮过石面,“等会儿上菜,你端赤焰龙鲤过去,汤汁泼在他袖口右腕三寸处。泼完别抬头,转身就走,回厨房取八珍灵羹,再泼一次。两次都得稳、准、狠——若泼偏半分,你全家魂灯,今夜就灭。”
小厮喉结上下滑动,额角沁出豆大汗珠,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景远冷笑一声,袖中翻出一枚漆黑玉简,在掌心轻轻一按。玉简表面浮现一行血字:【困杀阵·七绝锁脉】,下方还缀着一个微缩的酒楼俯瞰图,其中顾渊所在的角落正被一团浓稠墨色笼罩,边缘泛着细密金纹,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那是阵眼已悄然落定的征兆。
此时大厅里喧闹如常。
唐淳正把酒壶举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忽然一皱:“不对劲。”
顾渊抬眸:“怎么?”
“酒味变了。”唐淳放下酒壶,手指在杯沿慢捻一圈,目光扫过头顶横梁、脚底青砖、乃至邻桌食客袖口微不可察的褶皱,“这壶‘千山雪’,我喝过不下三百坛,酒液入喉前该有一丝松针清气,尾韵带三分冷冽回甘。可这壶……”他顿了顿,指尖忽地一划,一道无形气劲掠过酒面,竟震起细密涟漪,涟漪中心,几缕淡青雾气倏然蒸腾而起,又迅速消散。
顾渊不动声色,只将手中茶盏微微倾斜,一滴茶水无声坠入桌缝,触地刹那,竟未渗入木纹,反而凝成一颗剔透水珠,悬浮半寸,映出天花板某处梁木的倒影——那倒影里,梁木纹理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微微震颤。
“隔音禁制。”顾渊轻声道。
唐淳咧嘴一笑,粗犷面容上毫无惊色,反倒像听见什么有趣笑话:“啧,敢在我眼皮底下布禁制,这酒楼背后的人,胆子比当年偷我酒窖的老鼠还肥。”
他话音未落,二楼廊道尽头,两名身着云来楼伙计服饰的男子并肩走过,腰间玉佩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那声音极短,却在顾渊耳中骤然拉长、扭曲,化作十七段断续残音,每一段都带着不同频率的震颤,分明是十七种神识探查术叠加后的伪音伪装!
顾渊垂眸,指尖在桌面极轻一点。
一点朱砂色火苗自他指腹悄然燃起,小如米粒,却不灼不烫,只静静悬浮,映得他瞳孔深处也跳动起一点猩红。
唐淳眼角余光瞥见,嘴角笑意更深,手却已按在桌上一只空酒壶上。壶身暗纹悄然流转,竟浮现出九道盘旋金环,环环相扣,隐而不发。
就在此时,那名被景远召去的小厮端着赤焰龙鲤来了。
瓷盘滚烫,鱼身赤鳞如火,汤汁翻涌着琥珀色光泽,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他脚步虚浮,额上汗珠滚落,眼看就要撞上邻桌椅子——
顾渊忽而抬手,似不经意拂袖。
袖风掠过,小厮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竟如被冻僵,瓷盘倾斜,汤汁泼洒而出,却全数被一道无形力场兜住,悬停半尺,聚成一泓晃动的赤色水镜。
水镜之中,赫然映出二楼斜上方那扇紧闭的包厢窗——窗纸内侧,正贴着一张符纸,符纸中央画着一只倒悬黑鸦,鸦喙衔着一根银针,针尖直指顾渊方向。
唐淳嗤笑一声:“景家的‘哑雀引’?亏他们想得出来——用哑雀魂魄炼符,引动食客心悸失衡,再借泼洒热汤制造混乱,好让困杀阵趁机锁脉……”他摇摇头,嗓音洪亮依旧,“可惜啊,哑雀死前若没亲眼见过目标,这符就只能照个大概轮廓。你们景家,怕是连我唐淳长什么样都没画准吧?”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朝那水镜虚空一握!
哗啦——
水镜碎裂,赤色汤汁轰然炸开,却未溅湿半寸地面,反在空中凝成十七道赤芒,如箭离弦,尽数射向二楼十七处梁柱节点!
咔!咔!咔!
连串闷响,如朽木断裂。
二楼包厢内,景远刚将困杀阵盘推至启动临界点,忽觉阵盘表面血纹齐齐一滞,继而疯狂倒流!那些原本奔涌如活物的纹路,竟如遭抽筋剥骨般寸寸崩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不好!”他暴喝一声,伸手欲按阵盘核心——
指尖未触,整块阵盘已炸成齑粉!
黑烟弥漫中,他胸前衣襟无声裂开十七道细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却无一滴血渗出,只有一股焦糊气息弥漫开来。
同一刹那,顾渊指尖那点朱砂火苗倏然暴涨,化作一道纤细火线,无声无息钻入脚下青砖缝隙。
火线所过之处,砖石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直抵酒楼地基深处——那里,十七枚埋设已久的镇地钉正嗡嗡震颤,钉身铭文逐一熄灭,钉头冒出缕缕青烟。
酒楼地脉灵气骤然紊乱!
大厅里数十桌食客齐齐一怔,有人筷子脱手,有人酒杯倾翻,更有人面色发白,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困杀阵未启先溃,反噬之力已顺着地脉倒灌入所有布阵者体内!
景远喷出一口黑血,踉跄撞向窗边,窗外天光刺目,他却只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左颊赫然浮现出一道朱砂色火痕,形如锁链,正在缓缓收紧。
他想嘶吼,喉咙却被无形火焰扼住,只发出咯咯声响。
而一楼大厅,唐淳已拎起酒壶站起身,朝顾渊扬了扬下巴:“小子,这酒喝不成了——不过嘛……”他大步走向楼梯口,每踏一步,脚下青砖便浮起一道金环虚影,九环连环,如龙盘绕,“咱换地方喝。听说景家祖祠后院那口‘寒潭井’,水酿的酒最烈。今儿个,我带你去打个井盖。”
顾渊起身,紫袍下摆拂过椅背,未沾半点尘灰。
他经过那名呆立原地的小厮身边时,脚步微顿。
小厮浑身抖如筛糠,以为必死无疑。
顾渊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心。
令牌背面刻着四字:【灵隐赦令】
正面,则是一枚燃烧的丹炉徽记,炉火熊熊,永不熄灭。
“拿着。”顾渊声音平静,“明日辰时,去学院东门寻余闻乐长老。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小厮低头看着手中令牌,喉头哽咽,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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