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未再看他，径直跟上唐淳脚步。

两人踏上楼梯，唐淳仰头一笑，声震屋瓦：“景志老狗！你儿子在楼上喘气，你孙子在楼下跪着，你景家十七根脊梁骨，今儿全折在这酒楼地砖缝里了——还他妈想杀我徒弟？”

轰隆！

整座云来楼三层木楼，竟随他这一声笑，猛地向上拔高半尺！楼基之下，十七道血色锁链虚影破土而出，绷得笔直，继而寸寸断裂，化为漫天红灰。

二楼包厢门轰然洞开。

景存带着六名供奉堂高手冲了出来，为首三人手持三柄玄铁重戟，戟尖吞吐寒芒，直指唐淳后心。

唐淳头也不回，只将手中酒壶往后一抛。

酒壶撞上第一柄重戟，壶身爆开，千山雪酒液泼洒如瀑，酒中却裹着九道金环虚影，瞬间套住三人手腕！

三人只觉臂骨剧震，戟尖光芒尽敛，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顾渊脚步未停，甚至未看那三人一眼。

他右手抬起，掌心朝上，一尊寸许高的青铜丹炉虚影浮现掌中，炉盖掀开，袅袅青烟升腾，烟气中竟有十七枚丹丸缓缓旋转，每一枚丹丸表面，都映着一名景家死士临终前的面容。

“丹炉为证。”顾渊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十七具尸身，十七道怨魂，十七桩血债——今日起，我顾渊炼丹，不问药材贵贱，但求因果分明。”

他屈指一弹。

一枚丹丸飞出，迎风即涨，落地化作一座丈许高的青铜丹炉，炉身铭刻“景氏”二字，炉口烈焰翻涌，焰心之中，赫然映出景远跪地吐血、十七根镇地钉碎裂、乃至景家祖祠寒潭井水翻涌如沸的影像！

“此丹，名曰‘报应’。”顾渊淡淡道，“景家若还想赌命，我这炉火，永远不熄。”

唐淳大笑拍案，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这才是我唐淳看中的徒弟！”

笑声未歇，酒楼外天穹骤暗。

乌云如墨，滚滚压城，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游走，却无半点 thunder 之音——那是灵隐宗执法堂的【寂雷令】已悄然悬空，雷霆未落，只待宗主一纸诏书。

而天梧城外三十里，一道灰袍身影踏空而来，袍袖猎猎，腰间玉佩刻着“申屠”二字，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凝出一朵冰莲，莲瓣绽放，莲心却燃着幽蓝火种。

申屠苏来了。

他未入酒楼，只在城郊古松下驻足，遥望云来楼方向，指尖轻抚腰间玉佩，唇角微扬。

“景家……倒替我省了一桩麻烦。”

他身后，两道黑影无声浮现，一人捧剑，一人执卷，卷轴摊开，其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刚刚写就的三行朱批：

【景家私布困杀阵，逆乱地脉，罪证确凿。

顾渊持赦令庇护凡民，合律合道。

即日起，景家三代以内，不得入灵隐宗门半步。】

墨迹未干，卷轴已自行焚尽，化作青烟，随风散入云来楼方向。

酒楼内，顾渊与唐淳已走上二楼。

廊道尽头，景鸿飞瘫坐在地，月白锦袍沾满酒渍，金丝玉带歪斜断裂，手中传讯魂珠早已碎成粉末，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他抬头望着缓步而来的顾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渊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俯视着他苍白扭曲的脸，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截枯枝。

“景太子。”顾渊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你说过，灵隐学院的试炼塔，是你亲手建的。”

景鸿飞瞳孔骤缩。

“那你该知道——”顾渊指尖轻点自己丹田位置，那里衣衫完好，却仿佛有万钧重压，“十二万积分，不是我闯出来的。”

景鸿飞喉结剧烈滚动，终于挤出嘶哑声音：“……是你废的？”

顾渊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让景鸿飞如坠冰窟。

“不。”他说，“是你废的。”

话音落，顾渊转身离去。

紫袍掠过景鸿飞面门，带起一阵风。

风里，有丹香，有酒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炉火余烬味。

唐淳跟在后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顺手抄起走廊花架上一盆枯死的千年铁树，往地上狠狠一掼！

砰！

树干炸裂，无数铁屑迸射，每一片铁屑落地，都化作一枚篆刻着“景”字的黑色铜钱，叮当乱响，滚向酒楼四面八方。

“记住了！”唐淳洪声喝道，“从今往后，天梧城云来楼，改名‘顾家酒肆’！谁若敢在这儿提一个景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楼噤若寒蝉的食客，最终落在景鸿飞惨白脸上，“老子就把他舌头，炼成丹炉盖。”

酒楼外，申屠苏转身离去，冰莲一路绽开，直至天际。

云来楼顶，那只曾被景家视为祥瑞的青铜仙鹤风铃，忽然发出一声清越长鸣，继而脖颈折断，鹤首坠地，砸在青砖之上，裂成两半。

一半鹤喙朝天，一半鹤目向地。

风起，吹散满地鹤羽。

而顾渊与唐淳的身影，已消失在酒楼后巷深处。

巷口石碑上，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新刻字迹，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

【丹田虽废，炉火不熄；

一念既起，万劫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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