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残阳如血。
大明主舰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缓缓驶入满剌加和巴达维亚之间一座岛屿的隐蔽港湾。
这岛屿形如巨龟,岛南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半环形深水湾,四周礁岩环绕,入口隐蔽,是郑芝龙入驻南洋后开辟的一处避风港和补给点。
郑鸿逵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甲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条手臂都是木得,心也是木得。
港湾里,先一步撤回的其他伤舰已经下锚。
五艘,只有五艘。
出征时的十二艘战舰,整整七艘永远留在了龙牙水道,或者正在那片血海上燃烧、沉没。
“将军,先下船巴扎吧。”副将的声音嘶哑,他脸上也被碎片炸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草草缝合,黑线在皮肉间狰狞如蜈蚣。
郑鸿逵没有动,他站在残破的舰桥上,看着港湾里的景象。
主舰的整个上层建筑都被炸没了,只剩光秃秃的甲板,上面横七竖八躺着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魁奇率领的主舰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舵轮被链弹彻底搅碎,是靠其他船硬拖回来的,船尾还插着半截折断的瑞典臼炮的炮弹。
另外三艘快船靠在最内侧的礁石边,船身满是弹孔,那曾经威风赫赫的新式火炮的炮筒已经变形。
“清点...人数。”郑鸿逵终于开口。
半个时辰后,统计数字送到了他面前。
出征时十二艘战舰,官兵总计三千二百七十六人。
撤回来两艘主舰,五艘盖伦战舰,生还者,一千四百三十五人。
其中重伤需要救治的,二百八十七人。
将近六成的伤亡率。
郑鸿逵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在颤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
这些兄弟们,很多父辈都在自己船上,还有些十几岁的年轻人,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可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将军...”副将看着郑鸿逵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脸上的伤口又在渗血,混着眼泪往下淌。
“召集还能动的军官。”郑鸿逵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
“另外,让医官把所有伤药集中使用,先救重伤的,轻伤的...忍一忍。”
“是!”
岛上原有几间简陋的木屋和仓库,现在所有屋子都腾出来安置重伤员,连仓库的地面都铺上了干草,躺满了人。
医官只有三个,加上略懂巴扎的士官,不到二十人。
他们穿梭在伤员间,剪开血衣,清理伤口,用烧酒消毒,缝合,上药。
没有麻沸散,重伤员嘴里咬着木棍,呻吟声压抑在喉咙深处,变成野兽般的呜咽。
郑鸿逵巡视了一圈,走出医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海岛上空没有云,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一条乳白色的伤疤横贯天际。
副将跟着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和半块咸鱼,“将军,你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郑鸿逵接过,却没动。
他看着星空下那些战舰的影子,桅杆折断的折断,帆烧的烧破的破,船身千疮百孔,很是刺目。
“红毛番、瑞典人...”他喃喃。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