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与得月楼里的热烈喜庆截然相反,伍家那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内,气氛森然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沉重的红酸枝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花厅里,巨大的鎏金自鸣钟滴答作响,指针每挪动一秒,都像是敲打在人们心上。
永花楼的老鸨花月老四、西堤烟馆的赵五爷,还有其他几个依附伍家的烟馆、花楼掌柜,全都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黑压压一片人垂手立在厅堂两侧,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额头上都冷汗涔涔。
就在方才,伍秉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挥出全身力气,狠狠抽了儿子伍绍荣一个耳光。
伍绍荣猝不及防,被老爹这一巴掌抽得原地转了两圈,他失稳跌坐下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几件汝窑瓷器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碎白纷飞。
所有人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四周落针可闻,谁也不敢动,更不敢上前搀扶。
厅堂中央,伍绍荣捂着自己半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他活动了几下舌头,嘴角登时尚开一丝血迹。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他梗着脖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怨毒,下意识想开口辩驳:“爹!那吴桐他……………”
“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将伍绍荣所有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伍秉鉴须发戟张,平日里那副悲天悯人的佛爷面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怒目金刚般的铁青狰狞。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儿子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伍秉鉴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伍绍荣。
“老夫费尽心机布下的好局,眼看就要将那吴桐钉死在庸医杀人的罪名上!让你去当个原告状师,是给你机会,让你在台大人面前露脸!你可倒好??”
伍秉鉴猛地一拍身旁的黄花梨茶几,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你辩的是什么东西!啊?!不仅被人牵着鼻子走!还被两个红毛番鬼觉得天翻地覆!”
“最后!竟然让那仵作老王成了最大的破绽!若非......若非老夫早有后手,今日这脸面,就让你丢尽了!"
说到此处,老头子气得直咳嗽,旁边的丫鬟赶紧踮着三寸金莲噔噔跑来,给大人推背顺气。
“老夫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笨拙痴蠢的东西!”他花白的头颅慢慢昂起,吐出一句极狠的话。
伍绍荣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烈的羞愤一浪高过一浪,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猛地抬头,指向自己的脸,带着不甘和委屈大吼:“爹!这能全怪我吗?那吴桐他......他太狡猾了!谁能想到他通过李飞,弄到两个洋人出来验尸?这分明是他们串通好的!我......”
“住口!”伍秉鉴厉声打断,浑浊的老眼射出骇人精光:“你还敢狡辩?若非你先前得意忘形,在十三行当着李飞的面,抖出吴桐下狱的消息,又怎会让他有了警觉?又怎会让那吴桐有机会抓到李飞这根救命稻草?”
“蠢材!蠢材!简直蠢得挂相!”他破口大骂:“祸从口出!言多必失!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这番斥责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得伍绍荣哑口无言,脸色瞬间煞白。
他回想起昨日,自己确实在商馆内得意忘形,冷汗立时浸透了后背。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花月老四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赵五爷更是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伍秉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厅堂两侧噤若寒蝉的众人。
最终,那视线犹如盯上兔子的鹰隼,牢牢钉在赵五爷身上。
“烂仔五。”伍秉鉴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阴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穿透力,直接叫出了赵五爷当年混码头当泼皮时的诨号。
“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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