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交变,对于虞泉水而言,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一片桦树林间,周旦站在其中,身影像是与这片桦树林完美相融,令人根本难以主意到他的存在,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道透明人影,依次变出富察春以...乌巢的庆云法相如天河倒悬,八千道金紫云气所化的世界轰然压落,每一重世界内皆有鬼神盘踞,或怒目金刚,或悲悯菩萨,或狞笑夜叉,或垂眸古佛——它们并非虚影,而是真实存在的意志投影,是乌巢以自身命格为薪柴、以万劫因果为炉火炼就的“圣人相”之实相!庄良的本我宇宙在这等威压之下,竟如薄冰覆于沸水之上,簌簌震颤,内中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光芒黯淡如将死萤火。那些曾被他引以为傲的宙光星图、气数罗网、命门锁链,此刻尽数绷紧欲断,发出刺耳尖鸣。他喉头一甜,腥气上涌,却强行咽下,双目赤红如烙铁,死死盯住乌巢头顶那团翻涌不息的庆云。“你……不是要杀我?”庄良声音嘶哑,字字带血。乌巢未答,只将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掌心朝天——刹那间,八千世界齐齐一滞,所有鬼神同时侧首,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庄良眉心!那不是注视,是审判;不是凝望,是钉刑。庄良顿觉神魂如被万针穿刺,识海中无数记忆碎片炸开:幼时跪在虞渊寒潭边看母亲沉没,额图哈将他推入日落裂缝时嘴角的冷笑,袁冰云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枯指,甲子太岁在青铜棺椁中睁开第三只眼时瞳孔里旋转的星轨……这些过往并非被动浮现,而是被八千鬼神以意念强行掘出、摊开、曝晒于庆云烈日之下!“你怕什么?”乌巢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如钟磬击在庄良颅骨内,“怕自己真是借壳而生的诡?怕你所谓‘庄良’之名,不过是周昌随手写在虞泉水上的一行墨迹?怕你拼尽全力攀上的这棵树,最终结出的果子,不过是另一具更精致的命壳子?”庄良浑身剧震,脚下一滑,竟单膝跪地!不是被力压垮,而是被这句话劈开了心防。他一直回避的问题,此刻被乌巢当面剖开,血淋淋摊在眼前——他究竟是谁?是虞渊中一滴不甘沉沦的水,还是周昌留在人间的一面镜子?若连“我”都只是他人造物,那此刻燃烧的意志,又该向何处投递?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庄良跪地的右膝所触之地,冰层骤然龟裂,一道漆白人影自缝隙中无声钻出,非鬼非神,无面无相,只有一道狭长影子蜿蜒如蛇,倏然缠上庄良小腿!那影子触肤即融,化作无数细密符文,顺着血脉逆流而上,直冲心口——庄良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那符文竟是他幼时在虞渊石壁上刻下的稚拙笔画,一笔一划,与他指尖旧伤的走向分毫不差!“母……亲?”他失声低呼。乌巢眼神微动,庆云翻涌稍缓。它认得这符文——阴生母所留命门,非诅咒,乃脐带。当年阴生母以自身为祭,在虞渊最幽暗处剜出一道缝隙,将尚在襁褓中的庄良裹在虞泉水中送入日落之坟,自己则化作人影树第一道主干,从此永镇深渊。这命门不是破绽,是锚点;不是枷锁,是归途。“所以……你早知我来历。”庄良喘息着撑起身体,指甲深深抠进冻土,“你追杀我,不是为夺资源,是为逼我现身,逼我……认祖归宗?”乌巢沉默半晌,忽然仰首,庆云如潮退去,八千世界纷纷崩解为星尘,只余一团拳头大小的金紫光晕悬浮于它眉心。“认祖归宗?”它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苍凉,“阴生母葬身虞渊时,我尚未化形。她留下的命门,我参悟千年,只悟得一句——‘树生影,影生树,树影之间,无父无母,唯周旦一念’。”话音未落,庄良心口那道符文骤然发烫,灼得皮肉滋滋作响!他撕开衣襟,只见心口皮肤浮现出一棵微缩人影树,枝干扭曲,每一道分叉末端,都嵌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脏——那是甲子太岁、女魃、天神童、杨任……所有被他裹挟入本我宇宙的鬼神,此刻竟全被这棵树的根须勾连,成了供养树干的活体养料!“你……把他们种在我身上?!”庄良目眦欲裂。“不。”乌巢摇头,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是周昌。它在你踏入虞渊那一刻,就已将你当作嫁接的砧木。你吞下的每一滴虞泉水,吸入的每一缕日落之气,甚至你此刻暴怒的心跳,都在为这棵树输送养分。你不是在攀登神树……你就是神树本身,正在抽枝、发芽、等待结果。”庄良低头凝视心口那棵搏动的小树,忽然笑了。笑声起初低哑,继而狂放,最后竟震得周遭冰层寸寸剥落!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眼中赤红褪尽,唯余一片澄澈如寒潭的冷光:“原来如此。它要我登顶,不是为赐我仙位,是为让我亲手摘下自己的果子——那果子里,装着我的命,我的魂,还有我所有在乎之人的命门。”乌巢静静看着他,庆云重新聚拢,却不再压向庄良,而是缓缓散开,化作八千道微光,如萤火般悬浮于二人之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它声音平缓,“一,毁掉这棵树。只需一念,心火焚心,连同所有命门一起烧成灰烬。他们死,你活,从此再无牵绊,可凭先天主之基,另寻坦途。”八千道微光轻轻摇曳,映得庄良脸上明暗不定。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抵在心口小树正中——指尖下方,女魃那颗心脏搏动得愈发急促,仿佛在哀求。“二呢?”庄良问。“二,”乌巢目光如电,“你继续攀登。但此去非为成仙,是为弑神。周昌端坐树顶,它等的从来不是信徒,是执斧者。你若登顶,它必授你三尖两刃刀——那柄刀,砍过扶桑神树的根,劈过混沌初开的天,最后……将砍向它自己的颈项。”风雪骤停。天地间唯余庄良粗重的呼吸声,与心口小树搏动的闷响交织成曲。他忽然转身,望向远处冰原上静立的甲子太岁。老神佝偻如弓,手中青铜权杖早已冻结成冰晶,可那双浑浊的眼里,竟映出庄良心口小树的倒影——倒影之中,有七道人影正并肩而立:女魃长发如焰,杨任双目生光,天神童手持铜铃,甲子太岁拄杖含笑……他们不是被囚禁,是在等待。庄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尖已离开心口。他弯腰,从冻土中拔出半截断裂的三尖两刃刀,刀身布满蛛网裂痕,却依旧寒光凛冽。“我选第二条路。”他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冰原,“但我要加一个条件——你助我找到虞泉水。”乌巢眉峰微扬:“为何?”“因为……”庄良将断刀横于胸前,刀尖直指乌巢眉心,“我要让周昌亲眼看看,当它精心培育的砧木,终于长出自己的根须时,会怎样扎进它的巢穴深处。”乌巢凝视他片刻,忽而颔首。它抬手,庆云中飞出一道金紫符箓,如活物般缠上庄良手腕,瞬间化作一圈古朴纹身——纹身中央,是一轮微缩的日轮,日轮中心,八足乌鸦振翅欲飞。“虞泉水不在别处。”它声音渐冷,“就在你脚下。方才你跪地时震裂的冰缝,便是它最后一次呼吸的痕迹。”庄良猛然低头。果然,脚下冰层裂隙深处,并非幽暗,而是流淌着一泓温润银光,如液态月华,无声脉动。那光芒所至之处,冰霜消融,露出下方深褐色的沃土——土中,一株嫩绿新芽正破土而出,芽尖托着一滴晶莹露珠,露珠里,清晰映出周昌端坐漆白巢穴的倒影!“原来……它一直在我身体里。”庄良喃喃。“不。”乌巢纠正,“是你一直活在它身体里。虞渊是它的胃囊,日落是它的呼吸,而你……”它顿了顿,目光扫过庄良心口搏动的小树,“是你终于开始消化它了。”话音未落,庄良脚下新芽骤然暴涨!嫩绿茎秆如箭射出,瞬间贯穿他左脚脚踝,藤蔓疯狂缠绕而上,所过之处,皮肉竟与藤蔓融合,生出细密鳞片与漆白绒毛!庄良闷哼一声,却未挣扎,任由藤蔓爬满小腿,直至膝弯——那里,一枚崭新的漆白印记正缓缓浮现,形状酷似人影树的主干分叉。“这是……”他盯着印记,声音微颤。“周昌的馈赠。”乌巢袖袍一拂,八千道微光骤然汇入庄良体内,“它在催你快些长大。而我……”它指尖轻点自己眉心,那团金紫光晕倏然分裂,一半没入庄良眉心,另一半却化作一只微缩金乌,振翅飞向远处冰原,“送你一件趁手的兵刃。”庄良只觉眉心一热,识海轰然洞开!无数画面奔涌而入:扶桑树根须如何汲取日落之气,巢穴内漆白丝线如何编织命门,八足乌鸦羽翼每一次扇动如何撕裂时空……这些不是记忆,是权限,是周昌亲自授予的“园丁”之匙!“记住。”乌巢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却愈发清晰,“你登顶时,若见巢穴空置,莫慌——那说明周昌已在你身后。若见它端坐如初,也莫喜——那说明你尚未真正踏出第一步。”风雪复起,卷着乌巢残影消散于天际。庄良独立冰原,左腿缠绕藤蔓,心口搏动小树,眉心烙印金乌,腕上符箓流转。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滴银色虞泉水凭空凝结,水珠里,八足乌鸦影子正绕着人影树盘旋。“母亲……”他对着水珠低语,“这次,换我来砍断脐带。”水珠应声炸裂,化作漫天星雨。每一颗星雨坠地,便生出一株新芽;每一株新芽破土,便映出一个身影——女魃、杨任、天神童、甲子太岁……他们站在新生的藤蔓之上,衣袂翻飞,目光灼灼,齐齐望向同一方向:冰原尽头,那棵由千万道漆白人影盘结而成的巨树,正于风雪中无声摇曳,树顶漆白巢穴,在星雨映照下,亮起一点幽微却执拗的灯火。庄良迈步向前。左腿藤蔓簌簌生长,每一步踏下,冰层便绽开一朵银莲;每一步抬起,身后便留下一串燃烧的足迹——那火苗幽蓝,既不灼人,亦不熄灭,只静静燃烧,照亮他脚下延伸的、由虞泉水浇灌而出的藤蔓之路。路的尽头,人影树在招手。而树顶的灯火,正一明一灭,如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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