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这道虞泉水为何会由阳转阴,回归原始之态?”“虞渊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周旦的身影一瞬间化散于天地气机之中,他成了这天地之间不可捉摸的存在,任凭虞泉水...虞渊指尖微颤,火光在掌心跃动如活物,映得他瞳孔深处也燃起两簇幽蓝焰苗。那火焰舔舐空气时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竟成了这片死寂白暗里唯一可辨的声响。虞泉水喉头滚动,鼻翼翕张,将最后一缕火气吸入肺腑——刹那间,他透明的指节泛出淡青血色,像冻土裂开第一道缝,渗出底下未凝固的春水。“咳……”一声闷响自他胸腔炸开,不是咳嗽,倒似冰层崩解的脆音。他低头看自己双手,皮肤下浮起蛛网状红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腕脉蔓延。那些脱落的漆白羽毛并未消散,而是在火光照不到的死角重新聚拢、扭曲,化作细小人影,匍匐于地,仰头望着他,无声叩首。虞渊却未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远处沟壑深处。那里,一道紫红云气正微微震颤——杨任所化的灵芝云,在无数人影围拢中岿然不动,仿佛一柄斜插于冰原的断剑。更远处,几处微光浮沉不定:一处是金乌日落坟边缘,女魃盘坐如石雕,周身缠绕着七道暗金色锁链,每一道锁链末端都垂向虚空,不知系于何处;另一处则在沟壑上游,天神童蜷缩成团,背后展开三对残破羽翼,羽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半凝固的暗金色光浆,落在白暗里便蒸腾起缕缕灰烟。“他们被钉在‘界痕’上了。”虞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不是这沟壑——它不是虞渊日落之坟里,阴阳尚未彻底交融的裂缝。阳气未尽者,被卡在缝里;阴气未满者,被悬在缝外。”虞泉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喉结上下滑动:“那……我算哪一种?”“你?”虞渊终于转回头,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子,“你是正在被缝合的那一块皮。袁冰云从现实里抽走你的阳性,就像裁衣匠剪下一块布料,而虞泉水这具躯壳,正被缝进这坟墓的内衬里——针脚是羽毛,线头是人影,打结的地方……”他顿了顿,指尖朝虞泉水小腹一点,“是你肚子里那团火。”话音未落,虞泉水猛地弓起背脊,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他双手死死按住腹部,指节泛白,皮肤下凸起数道游走的鼓包,如同有活物在血肉间穿行。那团火光骤然暴涨,由幽蓝转为刺目金红,竟在他腹腔内投射出清晰影子——一座歪斜石桥,桥下黑水奔涌,水面倒映的却不是他面容,而是八盏熄灭的青铜灯,灯座上刻着“白河市”三字。“白河桥……”虞泉水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那是我小时候掉下去过的地方……”“不。”虞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泉的刀锋,“是你死后,被拖进鬼墟前,最后看见的东西。”虞泉水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记得那晚暴雨,记得桥栏断裂的脆响,记得坠入黑水时灌入口鼻的腥腐气息——可他分明活到了三十岁,在白河市开了家修钟表的小铺,每日擦拭齿轮,听发条嗡鸣,直到某天清晨,他照镜子时发现左眼瞳仁里,浮着一盏将熄未熄的青铜灯。“你早就是死人了。”虞渊俯身,与他平视,火光将两人影子拉长,交叠在白暗地面,竟合成一道完整人形,“袁冰云选中你,不是因为你多特别,而是因为你够‘旧’——旧到连你自己都忘了,你早该在二十年前就沉进白河桥下的黑水里。她只是把你捞回来,补上最后一块拼图。”虞泉水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腹中那团火突然狂躁,沿着经脉向上冲撞,直抵咽喉。他张开嘴,一股灼热气流喷涌而出,竟在空中凝成半枚青铜灯盏的虚影,盏中无火,唯余焦黑灯芯。“咳……咳咳……”他剧烈呛咳,吐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粒粒细小结晶,落地即化为灰烬,灰烬里隐约可见微缩的钟表齿轮。虞渊静静看着,直至他咳声渐弱,才伸手按在他后颈。掌心温热,却让虞泉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温度太真,真得不像这坟墓里的东西。“别怕。”虞渊说,“火种在你体内,它认得路。现在,它正试着把你带回去。”话音刚落,虞泉水腹中火光骤然内敛,所有暴突的血管、游走的鼓包尽数平复。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青铜齿轮,齿尖还沾着点点灰烬。齿轮中央,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蜿蜒而上,直通他眉心。“这是……”“白河桥的锁芯。”虞渊收回手,指尖捻起那枚齿轮,“当年你坠桥时,手腕上戴的那块老怀表,表盖摔裂,机芯迸出一颗齿轮,滚进了桥缝。它一直卡在那里,等你回来取。”虞泉水怔怔望着那枚齿轮,忽然抬手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本该有一道旧疤,是他七岁时被碎玻璃划伤的。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如初,唯有耳后骨突处,微微发烫。“袁冰云没给你换过皮。”虞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把旧伤疤抹去了,却忘了,真正的印记不在皮肤上,在骨头里。”此时,头顶那轮由本我宇宙所化的太阳忽然震颤。八足乌鸦影子盘旋俯冲,双翅掠过之处,白暗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下方一条幽深通道——通道两侧,密密麻麻嵌着无数青铜灯座,每一座都空着,唯独最尽头那座,灯盏半倾,灯油干涸,灯芯焦黑蜷曲,形状竟与虞泉水吐出的那枚齿轮一模一样。“走。”虞渊抓住他手腕,火光在两人交握处腾起,“趁火种还没烧穿你的命格,先去把桥修好。”虞泉水被他拽着向前,双腿发软却未跌倒。他侧过脸,看见虞渊侧颊线条绷紧,下颌处一道淡青色血管微微搏动——那搏动频率,竟与白河市老钟楼顶的铜钟完全一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喉头哽咽:“所以……你才是白河市最后一盏灯?”虞渊脚步未停,只低笑一声:“灯芯烧完了,灯座还在。只要座子不塌,总有人会来点新火。”话音未落,前方通道骤然坍塌!无数青铜灯座轰然碎裂,碎片悬浮于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场景:有暴雨夜的白河桥,有修表铺里泛黄的日历,有虞泉水母亲年轻时的笑容……碎片旋转着,组成一面巨大镜面,镜中倒映的却不是二人身影,而是一棵参天巨树——树干虬结如龙,枝桠伸展如爪,树冠隐没于浓云深处,树根却深深扎进脚下白暗,盘踞缠绕,竟与虞泉水腹中那团火光遥相呼应。“扶桑……”虞泉水失声喃喃。“不。”虞渊盯着镜中巨树,眼神锐利如刀,“是人影树。乌巢巢穴顶上的那棵——它根本不在树顶,而是在树根。我们一直在往上爬,其实……”他忽然抬手,掌心火光暴涨,狠狠拍向镜面,“是在往自己影子里钻!”轰——!镜面炸裂,碎片如雨纷飞。每一片坠地时,都化作一只青铜灯盏,盏中火苗摇曳,照亮四周——白暗退潮,显露出真实地貌:他们并非立于虚空,而是站在一座巨大石桥之上。桥身斑驳,桥栏断裂,桥下黑水翻涌,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熄灭的青铜灯,灯座上刻字模糊却依稀可辨:“甲子”“乙丑”“丙寅”……竟是六十年一轮的太岁纪年。“白河桥……”虞泉水踉跄几步,扑到桥栏边,手指抚过一道新鲜裂痕——那裂痕走向,与他左耳后骨突处的灼热感完全重合。虞渊走到他身侧,火光映亮桥面缝隙。缝隙深处,无数细小人影蠕动如蚁,正合力托举着一枚巨大齿轮。齿轮锈迹斑斑,却在火光照耀下泛出幽微金光,齿槽间嵌着八粒微小火种,正随着虞泉水的呼吸明灭不定。“袁冰云没骗你。”虞渊蹲下身,指尖拨开人影,露出齿轮中心刻痕——那不是花纹,而是八个叠压的“周”字,每个“周”字笔画间都流淌着暗金色光浆,光浆尽头,连接着桥下黑水中八盏沉没的灯。“她说你若死了,白河市就会沦为鬼墟。这话半真半假。”虞渊抬眼,火光映得他眸色如熔金,“真正会沉没的,不是白河市,而是这八盏灯——它们是锚,钉着白河市在阴阳之间的位置。你坠桥那日,第一盏灯熄了;你修表铺关门那日,第二盏熄了;你母亲葬礼上雨水倒流回棺木那日,第三盏……”虞泉水闭上眼,泪水滚落,在桥面砸出两个小坑。坑中迅速长出两株细小青铜草,草叶舒展,叶脉里流淌着微弱火光。“所以……”他声音嘶哑,“我必须活下来?”“不。”虞渊摇头,火光倏然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唯有桥下黑水里,八盏灯突然同时亮起幽绿光芒,映得两人面孔惨绿如纸,“你必须死透一次,再活过来。只有死透的人,才能看清桥底真相——”他伸手探入黑水,捞起一捧粘稠液体。液体在他掌心缓缓凝固,化作一枚青铜钥匙,钥匙齿纹,正是虞泉水左耳后那道灼热印记的拓片。“这把钥匙,能打开桥底第七盏灯。”虞渊将钥匙塞进虞泉水手中,冰冷金属贴着他掌心汗湿的皮肤,“但开门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沉入黑水深处:“当你说‘我想活’的时候,那个‘我’,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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