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巴看着桑桑徒劳地伸出手掌,试图挥散倾盖其视野的玛哈嘎拉觉性相,他大张着嘴,登时狂笑了起来:“桑桑,你以为我之觉性相,只是一道泡影么?“你竟妄想伸手挥散它?“你——”强巴的话语...虞渊指尖微颤,那朵灯盏火在掌心明明灭灭,火苗跳动如喘息,映得他眉骨深陷、眼窝幽暗。火光之下,虞泉水的轮廓愈发稀薄,仿佛一层被水洇开的墨迹,正从纸面缓缓渗入虚空。她抬手想触碰那火,指尖却穿火而过,只余一缕灼热幻影——连温度都抓不住了。“你吸进去的不是火。”虞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砂石碾过冰面,“是白河市最后一口阳气。”虞泉水垂眸,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腕骨清晰可见,青筋却已淡成银线:“所以……我连呛咳都做不到了?”“呛咳需要肺腑鼓动,需要气血冲撞,需要阴阳相激。”虞渊将火苗凑近她耳畔,火舌轻舐她耳垂上那粒几乎消尽的小痣,“可你现在连‘痛’都快忘了。你记得吗?你第一次见我时,在白河市西街口那家烧饼铺子前,被烫着手指,跳着脚甩手,骂我‘没长眼’。”虞泉水嘴角牵了牵,那笑还没成形便散了:“我记得……你递给我一杯凉井水。”“井水是阴的,可盛它的陶碗,是晒过七日太阳的。”话音未落,虞渊左手猛然掐诀,指节迸出数道细若游丝的金纹,倏然刺入虞泉水大腹——正是她脐下三寸、丹田所寄之处。虞泉水浑身一震,喉间溢出一声极短的呜咽,像被扼住脖颈的雀鸟。她瞳孔骤缩,眼白浮起蛛网般的灰丝,随即又褪去,唯余一片澄澈的、近乎琉璃的空明。“你在拔我的根?”她声音发虚,却奇异地稳住了。“不是拔。”虞渊额角沁出细汗,指下金纹游走如活物,在她腹中盘绕三匝,最终凝为一枚微小篆印,形似古篆“渊”字,“是封。把你尚存的一点阳种,锁进最深处。它太弱,若放任不管,下一刻就会被这周昌之阴同化成雾;可若强行抽离,你会当场溃散成灰。”虞泉水低头,凝视自己腹中那点幽微金光,像凝望一口深井里唯一的星子:“……那它还能活多久?”“活到你找到袁冰云为止。”虞渊收手,金纹隐没,他掌心那朵灯盏火却陡然暴涨三寸,焰心由橙转白,炽烈得令人不敢直视,“只要她还活着,你体内这枚‘渊种’就还有呼应。她越强,你越稳;她若陨灭——”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瞳仁里噼啪炸开一小簇,“你便即刻化为周昌本身,再无回头路。”虞泉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竟在空中凝成一缕淡青烟痕,袅袅散入白暗:“所以你刚才不是在救我……是在赌。”“我在赌她没那么蠢,真把自己炼成一道纯阴之魄。”虞渊冷笑,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沟壑愈发扭曲,如巨兽啃噬过的骨缝,其间人影蠕动,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头生寒,“她若真断绝所有阳性,便是自绝于天道之外,届时乌巢必亲自出手,碾碎她,连灰都不剩。她不敢。”话音刚落,头顶那轮由本我宇宙所化的太阳忽地一颤!八足乌鸦影子发出一声尖锐鸣唳,双翅猛振,竟不受控制地向下俯冲——并非坠落,而是被某种不可抗之力拖拽着,直直撞向下方一道新裂的沟壑!沟壑深处,紫红云气灵芝剧烈翻涌,杨任的形影在其中忽明忽暗,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声。“杨任!”虞渊低喝,心念急转,本我宇宙轰然加速,星辰飞旋如飓风,太阳光芒暴涨,硬生生将八足乌鸦影子扯回半尺!可就在这一瞬,虞泉水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她手指冰冷,却力道惊人:“别管她!先去东边!”虞渊一怔,侧目看她。虞泉水眼中毫无焦距,却死死盯着东方某处虚空,瞳孔深处,竟倒映出一点微弱的、跳跃的橘红火光——那火光如此熟悉,分明是白河市老城区巷口,那盏常年不熄的煤油路灯。“那里……有灯。”她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比你的火……更‘熟’。”虞渊呼吸一滞。他掌中灯盏火猛地一跳,焰心竟微微偏斜,朝向东方!这绝非他意念所驱——火种自有灵性,只认本源。白河市八灯神火,各镇一方,最后一盏镇守旧城根脉,火种与地脉、人心、记忆皆有千丝万缕的缠绕。而此刻,这缕火竟自行呼应东方,说明那边……确有同类!“你看见了?”虞渊语速极快。“不是看见。”虞泉水喘息着,指尖用力到泛白,“是……尝到了。铁锈味,煤油烟,还有……雨水泡过二十年砖墙的土腥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白里血丝密布,“白河市的灯,从来不是亮给人看的。是亮给鬼走夜路,亮给孤魂找家,亮给……将死之人,最后一眼认路。”虞渊不再犹豫,左手一引,八足乌鸦影子发出长唳,双翅卷起狂飙,裹挟着两人,如一道撕裂黑暗的墨色闪电,朝着东方疾驰而去!身后,那道裂开的沟壑骤然合拢,紫红云气灵芝的波动戛然而止,杨任的形影彻底沉入混沌。飞行不过数息,虞渊却觉时间粘稠如胶。八足乌鸦影子每一次振翅,都似在啃噬周昌的阴质,留下短暂真空般的通道;可真空转瞬即被更浓重的白暗填满,如同伤口愈合,不留痕迹。虞泉水伏在他身侧,身体半透明的边缘开始析出细密冰晶,那是阴气凝结的征兆——她的“解冻”正在逆转。“撑不住了……”她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虞渊瞥见她耳后皮肤下,一道漆黑细线正悄然蔓延,如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却不可阻挡地爬向颈侧。“再忍三十息。”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灯盏火上!火焰轰然腾起丈许高,炽白焰心内,竟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白河市钟楼尖顶的铜铃、西街烧饼铺子门楣上褪色的“福”字、老槐树洞里掏出来的半块玻璃弹珠……全是虞泉水记忆里的碎片!血火交融,灯盏火骤然化作一条赤金火蛇,盘绕上虞泉水手臂!冰晶遇火即融,黑线如遭滚油浇淋,猛地一缩,却并未退去,只是蛰伏得更深。“这是借你记忆反哺火种!”虞渊声音沙哑,“火认你,你便不能死!”虞泉水睫毛颤动,一滴泪滑落,未及坠地,已在半空蒸腾成白雾——雾气中,竟隐约显出半张孩童笑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踮脚够门楣上的“福”字。那孩子眉眼,赫然与她幼年照一模一样。“阿沅……”她无意识唤出一个名字,随即剧震,“我……我怎么会记得这个名字?”虞渊心头巨震!阿沅——白河市百年鬼谈里,溺死在旧护城河里的那个女童!她的鬼祠,至今还在老槐树下,香火不绝!虞泉水绝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除非……她的阳种,早已与白河市最底层的地脉鬼气共生多年!“你不是白河市养大的。”虞渊一字一顿,“你是白河市‘生’出来的。”话音未落,前方白暗骤然翻涌!一座坍塌半截的砖塔突兀矗立,塔身斑驳,爬满暗绿苔藓,塔顶歪斜,悬着一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灯罩破碎,灯芯却燃着一豆橘红火苗,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就是它!”虞泉水挣扎着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的灯!我小时候……每天夜里,都是它送我回家!”八足乌鸦影子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长鸣,双翅一敛,竟以肉身撞向那盏灯!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四射——灯焰被乌鸦影子整个吞入腹中,随即,乌鸦通体透亮,每一片虚幻羽毛下,都浮现出细密如血管的橘红脉络!它仰首向天,喙中喷出一道纯粹至极的暖光,光柱笔直,刺破层层白暗,竟在无穷无尽的沉黯宇宙中,硬生生凿开一条微光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道佝偻身影,拄着拐杖,正缓步前行。那人影肩头,停着一只小小的、三足的青铜乌鸦。“杨任……”虞渊瞳孔骤缩,“她不是在找路,是在引路!”虞泉水却死死盯着那盏灯消失的位置,塔基碎石间,几缕尚未散尽的橘红火苗静静燃烧,映照出石缝里钻出的几茎嫩绿草芽——在周昌日落之坟里,竟有活物!“原来……”她声音轻得像叹息,“灯亮着,草才肯长。”虞渊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穿透白暗,直刺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里,原本该是紫红云气灵芝所在之处,此刻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平滑如镜的黑色冰面,冰面之下,无数细小的人影正缓缓游弋,如同深海鱼群。而冰面中央,赫然印着一枚湿漉漉的、小小的赤足印。印痕边缘,水珠正一滴、一滴,缓慢渗出,坠入虚空,无声无息。虞渊喉结滚动,终于明白杨任为何要引他们至此。那盏灯,那株草,那滴水……皆非实物,而是白河市残存的、最顽固的“生之印记”。它们无法对抗周昌的吞噬,却能在绝对的死寂里,标记出一条“生”的缝隙——缝隙虽小,却是唯一能绕过阴阳规则、直抵核心的路径。“她把路,刻在了‘不可能’里。”虞渊喃喃道,掌心灯盏火悄然熄灭,只余一缕青烟缭绕指间,“而我们……必须踏进去。”虞泉水扶着塔身,艰难站直,半透明的身体在橘红余烬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温润玉色。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枚赤足印旁,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小片湿润泥土,泥土之上,一株草芽正微微摇曳,叶尖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露珠。露珠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她身后,虞渊绷紧的下颌线。“走吧。”她轻轻说,声音里再无半分虚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带我去见袁冰云。我要亲口告诉她——”她顿了顿,指尖拂过那滴露珠,露珠应声碎裂,化作七点微光,倏然没入她眉心。“——她抢走的,从来就不是我的命。”八足乌鸦影子昂首长唳,双翅展开,裹挟着两道人影,毅然扎进那条由灯火凿开的、窄如刀锋的微光通道。通道之外,白暗如潮水般汹涌扑来,欲将最后一点光明彻底吞没。通道之内,虞泉水闭上眼,感受着眉心那七点微光带来的奇异暖意。她忽然想起幼时,阿沅常蹲在护城河边,用小手捧起一汪浑水,对着阳光,看水里晃动的、破碎的太阳。那时她问:“阿沅姐姐,水里的太阳,算不算真的?”阿沅笑着说:“傻孩子,太阳在天上,水里的是它的影子。可要是有一天,天上没了太阳,水里的影子……说不定就是世上最后一个太阳了。”虞泉水睁开眼,瞳孔深处,一点橘红火苗,正安静燃烧。通道尽头,那佝偻身影已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她肩头,三足青铜乌鸦展翅,发出一声清越啼鸣,响彻死寂。微光,正一寸寸,剥落她脸上厚厚的、灰白色的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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