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地下的世界，往往比地上更像是一座活坟墓。这里是暗河溶洞的最深处，也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死角。四周寂静得让人耳鸣，只有水滴落在钟乳石上的“滴答”声，像是催命的更漏。空气中弥漫着...风雪在元宝镇外的旷野上翻卷，像无数白鳞巨蟒在撕扯天幕。秦庚勒住缰绳，枣红马喷出两股浓白热气，前蹄不安地刨着冻土。他抬眼望去，那排松树后的人影已如墨点般浮出雪幕——不是散兵游勇，而是刀锋齐整的雁翅阵，马鞍旁挂着的青子枪管泛着幽蓝冷光，枪口斜指地面，却无一丝晃动。“七爷！”张多喉结滚动，声音发紧，“这……这不是插千，是压寨！”话音未落，为首那疤脸汉子忽然策马而出。胯下黑马踏雪无声，马蹄落下处，积雪竟如沸水般“嗤”一声腾起白雾。那人掀开皮袄领口，露出颈侧一道紫黑色蜈蚣状疤痕，疤痕正随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秦庚瞳孔微缩——这是金沟子独门的“蚀骨纹”，用黑水银膏混着山魈血反复灼烫三年才成，专为锁住气血不散，好在零下四十度的冰窟里活埋七日取参。“跺爷。”疤脸汉子声如砂纸磨铁，“金沟子大当家，赵铁脊。”他拇指朝身后一挑，“您瞧见那棵歪脖子老松没？树杈上吊着的三具尸首，昨儿还跟您一样，在聚丰园喝四转大肠。”张多脸色煞白。秦庚却忽将右手按在剑鞘上，指节缓缓叩击三下。那声音极轻，却似惊雷劈入众人耳膜——刘镖师腰间钢刀嗡鸣震颤，连拴在车辕上的骡子都惊得尥蹶子。赵铁脊胯下黑马猛地人立，前蹄悬在半空嘶鸣不止，他额角青筋暴起，右手闪电般按向腰间短柄斧，斧刃尚未离鞘，秦庚已开口：“赵当家的，你左肋第三根肋骨断过两次，接续时用的是熊胆汁熬的鹿胶。如今每逢雪化，疼得睡不着吧？”赵铁脊浑身僵住，眼中凶光骤然凝滞。他左肋旧伤是金沟子最高机密，连心腹都不知道那夜在鹰嘴崖被伏击时，是谁用半截断矛捅穿了他肺叶。“你……”他喉咙里滚出沙哑气音。秦庚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远处林海深处：“金沟子挖了七条竖井找龙脉，可第七口井底下挖出的不是青铜椁。椁盖内壁刻着‘癸亥年奉天府护龙司封’——赵当家的，你盗的不是山货，是朝廷押解的‘镇岳’残片。”他顿了顿，雪粒落在睫毛上也不眨眼，“柳老太太要的不是货，是你们替她把棺材钉进龙脉眼。”风突然停了。连飘雪都悬在半空，晶莹剔透。赵铁脊握斧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咯咯作响。他身后百名喽啰却齐刷刷垂下枪口，有人悄悄摸向怀中火折子——金沟子规矩，听闻护龙司三字者，即刻焚毁所有证物。“胡说！”赵铁脊猛然暴喝，斧刃“呛啷”出鞘三寸，寒光映得他脸上疤痕如活蛇游走，“老子只认钱不认官！货留下，人滚蛋！否则……”他猛地拽住马缰，黑马长嘶人立，雪沫如刀飞溅，“……就拿你们的骨头给新井填缝！”话音未落，秦庚身后车队最末那辆草料车轰然炸裂！草屑裹着火星冲天而起，数十道黑影自草堆中弹射而出，落地时已成北斗七星阵。为首者竟是个独臂老丐，左手拎着半截锈蚀铁链，链尾拖在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如寒星，直勾勾盯着赵铁脊颈侧蚀骨纹：“赵铁脊，你娘临终前咬碎的那枚铜钱，现在还在你贴身荷包里吧？”赵铁脊如遭雷击，踉跄退半步。那铜钱是他七岁偷药钱害死娘亲的证物，三十年来从未离身。“你……”他声音发颤，“你是谁？”老丐咧嘴一笑，缺了三颗门牙的嘴里血丝隐现：“奉天府护龙司，丙字第三十七号守陵人。你娘当年在黑风口卖烧酒，救过迷路的钦天监正。那枚铜钱上，有她用指甲刻的‘癸’字。”他枯爪般的手指向秦庚，“这位小哥背的，是苏家祖传【镇岳】剑鞘。剑鞘第三道云纹暗格里，藏着你娘当年写给钦天监的求救信——信里说金沟子地下有活物啃食矿工魂魄，那活物叫‘地虺’。”赵铁脊浑身剧震，手中斧头“哐当”落地。他猛地撕开衣襟，从贴肉处扯出个油纸包，抖开时掉出枚边缘磨损的铜钱。秦庚目光扫过钱面——果然有细微刻痕，正是“癸”字篆体。“地虺……”赵铁脊喃喃重复，突然抬头嘶吼，“那东西在第七口井底！每到朔月就吸人阳气，我们挖矿的兄弟……”他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黑血喷在雪地上，瞬间蒸腾起缕缕青烟。秦庚终于下马。靴底踩碎薄冰，发出清脆裂响。他走向赵铁脊，每一步都让对方瞳孔收缩一分。待距三步之遥，秦庚忽然解下背后白布长条，轻轻展开——里面并非剑鞘，而是一截焦黑木料，表面布满蚯蚓状裂纹，裂纹深处渗着暗金色黏液。“【镇岳】剑鞘？”赵铁脊失声惊呼。“是剑鞘。”秦庚将木料举至眼前，声音沉如古钟，“是镇岳剑斩断的地虺脊骨。当年苏家先祖以此骨为引，布下‘九曜锁龙阵’，镇压金沟子地脉。你们挖断的第七口井，正是阵眼所在。”他指尖划过脊骨裂纹，暗金黏液突然沸腾，化作九道金线直射苍穹。刹那间，风雪倒卷，云层裂开缝隙，九颗星辰破云而出，光芒如柱笼罩整片林海。赵铁脊仰头看去，只见星辉所照之处，积雪竟如活物般蠕动，显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全是金沟子矿工遗骸，每具骷髅天灵盖上都嵌着枚铜钱，钱面“癸”字在星光下熠熠生辉。“护龙司早知地虺复苏。”秦庚收起脊骨，目光如电，“柳老太太要的不是货，是要借你们之手，掘开阵眼放出地虺。届时整个关外龙脉崩坏，唯有她柳家供奉的‘白山老母’神像能镇压——那神像基座里，埋着当年被抄没的护龙司印玺。”赵铁脊双膝一软跪入雪中，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身后百名喽啰齐刷刷跪倒，青子枪杆拄地之声如暴雨倾盆。张多看得目瞪口呆，连刘镖师都忘了擦额上冷汗。“七爷……”张多嘴唇哆嗦，“您这……”秦庚却转向老丐：“丙三十七号，奉天府追缉令上写明你叛逃二十年，为何在此现身？”老丐摘下眼罩，露出那只浑浊灰白的右眼：“因为护龙司真正叛徒，是当年伪造圣旨抄没苏家的钦天监副使——柳老太太的亲哥哥。我装瞎潜伏金沟子，只为等今天。”他枯瘦手指指向赵铁脊，“他娘临终前塞给我半块烧饼，饼里裹着护龙司密钥。今日钥匙对上锁眼，该开的锁，终究要开。”秦庚点头，忽将手按在赵铁脊肩头。掌心传来奇异震颤，似有万千细针钻入经脉。赵铁脊闷哼一声，颈侧蚀骨纹突然迸裂，紫黑色脓血喷涌而出，落地即燃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浮现扭曲人脸，正是地虺本相——蛇首人身，九舌分叉，每条舌头尖端都衔着枚铜钱。“啊——！”赵铁脊仰天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秦庚却纹丝不动，掌心金光流转，硬生生将地虺虚影压回他脊椎深处。待火焰熄灭，赵铁脊瘫软在地，脖颈疤痕已化作淡金纹路，如佛门梵文。“从今日起，金沟子归护龙司调遣。”秦庚声音不大，却让整片林海簌簌落雪，“你带人守住第七口井，每日子时以童男童女鲜血混合朱砂，涂满井壁‘癸’字。若地虺再现，便点燃此物。”他抛出枚铜铃，铃身铸着九条盘绕金蛇，“摇铃三声，护龙司即至。”赵铁脊颤抖着捧起铜铃，额头抵在铃身上久久不起。秦庚转身欲走，忽听林海深处传来异响——似万马奔腾，又似群山崩塌。远处雪线剧烈波动，竟有赤红色岩浆自山腹涌出，在雪原上蜿蜒如血河。“地虺……在逃？”老丐失声。秦庚却望向元宝镇方向，眼神骤然锐利：“不。是柳老太太亲自来了。”话音未落，镇子方向传来悠长号角。那声音非金非石，竟似龙吟虎啸混杂，震得人耳膜欲裂。秦庚霍然转身，只见元宝镇上空云层翻涌，凝聚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尊白玉神像缓缓降下——高十丈，手持拂尘，面容慈和，正是白山老母真容。神像底座裂开，涌出滚滚黑烟，烟中浮现无数人脸，皆是津门伏波司失踪衙役！“柳家……竟敢祭炼阴兵！”老丐须发戟张。神像拂尘轻挥，黑烟化作千军万马，踏雪而来。为首者竟是个锦袍少年，眉心一点朱砂痣，手持青玉圭，赫然是津门伏波司通缉榜首位——柳氏少主柳承砚！他座下白马四蹄踏火，所过之处积雪尽化血水。“秦庚！”柳承砚声音清越如钟，“交出镇岳残片，我放你全家一条生路。”秦庚仰天而笑，笑声震落枝头积雪：“柳少主可知，你脚下踩着的，正是当年苏家祖坟龙脉？你娘用白山老母神像镇压此处，实则是在吸食苏家血脉气运！”柳承砚面色骤变。他低头看去，只见马蹄踏处，雪层下竟隐约透出青砖墓道，砖缝里钻出墨绿色藤蔓，藤蔓顶端绽放着彼岸花——花蕊中，赫然浮现出苏家历代先祖面容！“不可能！”柳承砚厉喝，青玉圭猛砸地面。圭身碎裂，却喷出黑血，血珠溅在彼岸花上，花朵瞬间凋零，化作灰烬。灰烬中，一缕金光冲天而起，直贯神像眉心！“苏家忠魂不灭！”秦庚声震寰宇，反手抽出【镇岳】剑鞘，鞘尖直指神像，“柳承砚，你可知苏家十二代人守此龙脉，换得关外百年太平？今日我秦庚代苏家问你——”他猛然将剑鞘插入雪地，金光炸裂！“尔等窃国之贼，配享香火否？！”金光化作万道剑气，尽数劈向白山老母神像。神像表面蛛网密布，却未崩塌，反而愈发莹润。柳承砚狂笑：“秦庚！你不懂！这神像早与龙脉同契，你毁它一分，关外万民便死十人！”话音未落，神像底座突然裂开更大缝隙，伸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巨手，五指箕张，抓向秦庚头顶！那手掌上纹路，分明与赵铁脊颈侧蚀骨纹同源！秦庚不闪不避，左手掐诀，右手剑鞘横于胸前。霎时间，他周身金光暴涨，竟在雪地上投下巨大影子——影中非人形，而是一头白额吊睛猛虎，虎爪按地，仰天长啸！“虎符敕令，借地脉龙气一用！”秦庚暴喝。大地轰然震颤。元宝镇方向，八条冰封河流同时炸开冰层，八道水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汇成巨大漩涡。水柱中金光翻涌，隐约可见龙首、龟甲、凤翼……竟是传说中的九龙玄武阵！“护龙司秘术！”老丐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竟以自身为引，启动了沉睡三百年的镇脉大阵！”柳承砚面色惨白，青玉圭碎片突然自燃：“撤！快撤！他疯了！要毁掉整个关外龙脉！”但已迟了。秦庚剑鞘高举，八道水柱轰然合流，化作金色光柱贯入他天灵盖。他长发尽散，双目燃起金焰，身后猛虎虚影仰天咆哮，声浪所及之处，白山老母神像寸寸龟裂，黑烟中阴兵尽数化为飞灰！“不——！”柳承砚凄厉嘶吼，座下火马突然暴毙，他狼狈滚落雪地。神像轰然倒塌，烟尘中，一枚青铜印玺显露出来，印面赫然刻着“奉天府护龙司印”八字！秦庚缓步上前，拾起印玺。掌心金光注入，印玺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将整片雪原映照如昼。光芒中，无数金线自印玺射出，连接天地八方——原来那八条冰河，竟是八道地脉金线！此刻金线全数点亮，如巨网笼罩关外。“柳承砚。”秦庚将印玺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如初，“你娘借神像吸食苏家气运，我便以护龙司印重定龙脉。从此往后，关外龙气只养忠魂，不佑奸佞。”柳承砚瘫坐在地，看着自己手掌上渐渐褪去的金纹——那是白山老母赐予的神力，此刻正随龙脉重定而消散。秦庚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车队。经过赵铁脊身边时，他扔下一枚铜钱：“给你娘修坟。钱上‘癸’字，永镇地虺。”赵铁脊捧着铜钱痛哭失声。风雪渐歇。东方天际，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秦庚背上，给他单薄身影镀上金边。他登上马车，轻轻拍了拍车厢板：“周叔，张跺爷，咱们该进城了。”车厢帘子掀开，周永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在秦庚染血的袖口上，忽然笑了：“七爷，您这趟镖，怕是比苏家祖传的【镇岳】还要重啊。”秦庚也笑，伸手接过周永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周叔，您尝尝。这干粮里掺了金沟子特制的‘雪参粉’，吃了能扛三日风雪。”周永嚼着干粮，目光却越过秦庚肩膀，看向远处元宝镇升起的炊烟。烟柱笔直，如剑指苍穹。“那镇子风水，确实变了。”他轻声道，“龙气升腾，邪祟难存。只是……”他顿了顿，将最后一口干粮咽下，“柳老太太既然敢动用阴兵，说明她手里还有更狠的牌。”秦庚点头，翻身上马。枣红马踏雪前行，马蹄印中竟有金光隐现，蜿蜒如龙。“所以咱们得快些。”他声音随风飘来，“赶在她打出最后一张牌之前，把白箱子送到奉天府。”张多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刚想说话，忽听前方镇口传来喧闹。只见聚丰园掌柜的带着伙计，抬着个红漆大木箱迎上来，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坛酒，坛封上朱砂写着“元宝镇头锅烧刀子”。“各位爷！”掌柜的嗓门洪亮如钟，“今儿个小店东家交代了，只要是从南边来的车队，每人三碗酒，不收钱！”秦庚勒住马，望着那坛坛烈酒，忽然想起津门伏波司地牢里，苏家老太爷咳着血说的最后一句话：“孩子，护龙司的酒……最烈。”他翻身下马，接过伙计递来的粗陶碗。酒液澄澈如泉，入口却似吞下团火。烈焰顺喉而下，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他仰头饮尽，将空碗重重顿在雪地上。“走！”秦庚翻身上马，声音穿透清晨薄雾，“去奉天府！”车队再次启程。马蹄踏碎薄冰，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声中，一行人驶向晨光深处。无人注意到，秦庚刚才顿碗的雪地上，金光悄然渗入冻土，化作九道细线，如龙潜渊，直指奉天府方向。而元宝镇上空，那道被撕裂的云层缓缓弥合。云隙间，九颗星辰悄然隐去，唯余一抹淡金余晖，温柔洒在新生的龙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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