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夏景怡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有些发旧的虎头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秦总旗……”夏景怡的声音有些更咽，她...夜风卷着枯草掠过土墙，刮得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作响，像垂死之人喉间最后的喘息。鸡毛房里，鼾声此起彼伏，粗粝、滚烫、混着酒气与汗馊味，在低矮的梁木间撞来撞去，震得屋顶浮尘簌簌而落。张少睡得最沉，仰面朝天，嘴咧到耳根，一条腿搭在妙玄和腰上，手里还攥着半截啃秃了的烧鸡腿骨；妙玄和却只闭着眼，呼吸绵长却极浅，胸膛起伏微不可察，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把缠着黑布的短刀柄上，指节泛白。周永没睡。他盘坐在土炕最靠门的角落，脊背挺直如松，膝上横着那柄裹着白布的【镇岳】。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冷白的痕，映得眉骨嶙峋，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没运功，也没调息，只是睁着眼，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对面土墙上一处被烟熏得发黑的裂缝——那裂缝蜿蜒扭曲，形如一条将死未死的蚯蚓，边缘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褐红，不知是血，是锈，还是多年前某个逃难者留下的指印。心念微动，望气之术无声铺开。视野骤然褪色。黑白灰的世界里，炕上众人身上浮起各色气焰：张少是淡黄夹灰，如劣质铜钱上斑驳的铜绿；刘镖师是浓烈赤红，底下翻涌着焦黑的煞气；趟子手们则多是浑浊的褐黄与惨白交织，像泡在泥水里的陈年旧布。唯有妙玄和身前，那一片混沌依旧浓得化不开，灰雾沉沉，无边无际，仿佛不是人身，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但这一次，周永的目光没有停留。他缓缓偏头，视线越过妙玄和起伏的肩头，落在洪军道长身上。洪军就坐在隔壁那辆装货的骡车顶上，背对着众人，面朝北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道袍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翻飞，像一对欲折未折的翅膀。他膝上横着一柄素面长剑，剑鞘漆色黯淡，却隐隐透出温润青光——那是道门“养剑”之法淬炼二十年才有的玉髓光泽。周永的瞳孔，骤然一缩。洪军身上的气，不是红，不是白，不是黄，甚至不是灰。是空。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那空并非虚无，而是……被抹去了所有痕迹。就像有人用一把无形的钝刀，将他从天地气机中硬生生剜了出来，只留下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个勉强维持人形的“壳”。周遭的天地灵气绕着他流转，却无法渗入分毫，仿佛他周身三寸之内，自成一方死域。连那柄温润青光的长剑，剑鞘表面浮动的微光，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毫无生气。这不是受伤。不是中毒。不是走火入魔。这是……被“钉”住了。周永的指尖在【镇岳】刀柄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咔、咔。像棺盖合拢的轻响。他忽然想起白日里洪军策马靠近时，袖口无意间滑落半寸——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符印。那符纹古拙奇诡，笔画如蛇缠绕，中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却非活物之血，倒似凝固千年的干涸岩浆。当时他只当是道门秘传的镇煞印，可此刻再想，那朱砂色里，分明透着一股子……阴山地脉特有的、腐殖质般的腥甜。阴山破了，地气泄了……叶岚禅的话，像冰锥凿进耳膜。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望气已收。眼前复归昏暗，唯余月光如霜。他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纹清晰，生命线末端却断了一截，断口处一片模糊的灰白，如同被虫蛀蚀过的旧纸。他盯着那截断线，足足看了半盏茶功夫，直到指尖泛起细微的麻痒。不是错觉。那麻痒，正顺着掌纹向上爬行，沿着手臂经络，悄然攀向心口。他倏然攥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痛感强行压下那股异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嘶”声，贴着炕沿传来。周永眼角余光一扫——那条翠绿小蛇，不知何时已盘在妙玄和枕边，金色竖瞳幽幽反着月光，蛇首微微昂起，信子无声吞吐，正对着周永的方向。它没动。只是看。周永屏住呼吸，身体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盯着那双金瞳，瞳孔深处，竟隐约映出自己此刻的倒影——眉宇紧锁，下颌绷紧，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而眼底深处，一丝极淡、极冷的银灰色，正悄然洇开，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小蛇的信子，忽然顿住。它缓缓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分辨某种气息。片刻后，它倏然昂首，细颈如弓般绷直，金色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细线，死死锁住周永——不，是锁住他左胸衣襟下，那枚用油纸层层包裹、紧贴皮肉的青铜罗盘。那罗盘，是叶岚禅塞进他怀里的，临行前只说了一句：“带着它，别让光见它，也别让它见血。”此刻，罗盘隔着薄薄一层粗布，正微微发烫。小蛇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噜声，像石子滚过枯井。它没攻击。只是静静看着，蛇身盘踞的姿势，竟透出几分……凝重。周永的心，沉了下去。这蛇认得罗盘。或者说，认得罗盘里封着的东西。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银灰，手指却悄悄探入怀中，指尖触到罗盘边缘那圈细密如齿的凸起纹路——那是龙鳞纹。每一道纹路尽头，都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温润微凉的黑色石子，摸上去，竟有心跳般的搏动。咚……咚……咚……微弱，却无比清晰。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频。周永的呼吸，不知不觉放得更轻、更缓。他不再看那蛇，也不再看洪军，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指尖那搏动之中。那搏动越来越强，越来越稳，像远方潮汐拍打礁石，又像……某种古老血脉在黑暗中苏醒。忽然——“咳！”一声压抑的闷咳，撕裂了死寂。是妙玄和。他猛地翻身坐起，一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指缝间渗出刺目的暗红。他踉跄着扑向炕沿，弯腰干呕，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大股大股带着铁锈味的热气喷在冰冷的地面上，腾起一阵白雾。“七爷？！”张少惊醒，揉着眼睛坐直。“老张……别点灯……”妙玄和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水……给我水……”张少手忙脚乱摸到炕头的粗陶碗，舀了半碗浑浊的凉水递过去。妙玄和接过，仰头灌下，喉结急促滚动，水顺着他下颌淌下，浸湿了领口。他喘息粗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却比刚才更灰败了几分，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周永没动，只是目光如针，钉在妙玄和捂嘴的右手上。那只手，骨节粗大，青筋虬结，手背上几道旧疤狰狞如蜈蚣。可就在拇指根部，靠近虎口的位置，一小块皮肤颜色异常——那不是伤疤，不是胎记，而是一片极其规则的、近乎完美的圆形，约莫铜钱大小，皮肤光滑细腻，色泽却比周围浅上许多，泛着一种病态的、蜡质的苍白。像一块被精心剜去、又严丝合缝补上的……人皮。周永的指尖，在【镇岳】刀柄上，又轻轻叩了一下。咔。妙玄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周永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惊惶，没有虚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洞悉一切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警告。周永迎着那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妙玄和眼中的警惕，这才稍稍褪去。他抹了把嘴角，将空碗递给张少，声音沙哑：“没事……老毛病，呛着了。”他撑着炕沿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差点栽倒。张少赶紧扶住，他摆摆手，自己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夜风呼啸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屋内，望着北方沉沉的夜幕。月光勾勒出他嶙峋的肩胛骨，像两片即将折断的蝶翼。他站了很久，久到张少都忍不住嘀咕“七爷您慢点，外面冷”，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周叔……你信命么？”周永沉默着，没回答。妙玄和也没等答案。他抬起手，指向北方——那里，山峦的剪影如巨兽蛰伏，黑黢黢的，不见一丝灯火。“我以前不信。”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苏家供着龙王，供着关公，供着祖宗牌位，香火从没断过。我儿子……大山那孩子，生下来就带着‘护’字胎记，老先生说，这是天生的护院骨，能挡灾，能辟邪，能替主家承劫……”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像被砂砾卡住。“可那天晚上，龙王庙的香炉炸了，关公像的眼珠子流血，祖宗牌位……全倒了。”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大山……他替我挡了第一刀。那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了我一脸……可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跟我说……‘爹，七爷教我的拳，没用上……’”夜风卷起他花白的鬓角，露出耳后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后来我才知道，那刀，不是人的刀。”他声音陡然压低，如同毒蛇吐信，“是‘阴兵’的戟锋，淬了辰州尸油，沾血即蚀骨，沾魂即散魄。他们……根本没打算留活口。”张少听得浑身发冷，下意识抱紧了胳膊：“七爷……您别说了……”妙玄和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说了？那我现在，算什么？一具被钉在‘薪火渡’祭坛上的活尸？一个……替他们引路的‘喜神’？”他猛地抬手，指向远处黑暗里若隐若现的、属于威远镖局的车队轮廓，“看见那些趟子手了么？他们身上，也有‘喜神’的印记！只不过……比我浅，比我新，还没来得及……‘熟’！”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眼中疯狂燃烧的灰烬：“赵司正许我的，不是赦免，是‘续命’！用苏家剩下的这点血脉，换我儿子一条命！用我这条命……去点那把火！”周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哪把火？”妙玄和盯着他，一字一句：“津门龙脉，九曲十八弯，主干在浔河之下。可如今……浔河改道，龙首北移，龙颈……就卡在卧牛巷叶府那棵老槐树的根须里。”他眼中灰烬燃得更旺，“只要一把‘薪火’，顺着那槐树根须烧进去……龙脉断，津门废，三十年气运尽付东流！那时，才是真正的……修罗场！”话音未落——“嗷——！！！”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狼嚎，骤然撕裂夜幕！不是一只。是数十只！由远及近，此起彼伏，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非人的兴奋与贪婪，瞬间将整个荒野淹没！张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刘镖师猛地拔刀，厉喝：“有情况！结阵！护车！”车顶上的秦庚道长霍然睁眼，长剑出鞘半寸，青光暴射！他身形如电，瞬间掠至车队前方，剑尖遥指北面山坳——那里，数十点幽绿的光点，正如同鬼火般无声汇聚，迅速连成一片移动的、流淌的绿色潮水！狼群！可不对劲！周永瞳孔骤然收缩。那些绿光……太整齐了！太迅疾了！它们踏过山石，掠过荆棘，竟无一丝滞涩，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更诡异的是，它们奔跑的姿态……没有扑击的弧度，没有撕咬的预兆，只是……直线冲刺！目标明确得令人心胆俱裂——正是车队中央，那辆装着白箱子的骡车！“不是狼！”周永的声音如冰锥刺破喧嚣，“是‘牵丝傀’！有人在山坳里控丝！”话音未落，秦庚道长已动！他足尖点地，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长剑嗡鸣，剑气如匹练横扫而出，直取山坳最高处那块嶙峋怪石！“轰！”剑气撞上怪石，碎石如雨崩飞！可怪石之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如钢的黑色蛛丝，在月光下微微震颤，另一端，深深没入黑暗的山腹！秦庚道长脸色剧变：“丝线……通向地下！”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那根黑色蛛丝，竟如活物般猛地绷直！紧接着，以那根丝为轴心，数十道更细、更快、更致命的黑线，如同毒蜂的尾针，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暴射而出！目标并非秦庚，也非趟子手，而是——骡车车厢底部！“不好！”周永厉喝，【镇岳】出鞘！白布如雪纷飞，一道沉凝如山、厚重如岳的刀光，瞬间劈开夜幕，精准无比地斩在其中一根射向车底的黑线上！“叮！”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黑线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一股腥臭的、带着荧光的粘液！可其余黑线，却已尽数没入车底！“咔嚓！咔嚓！咔嚓！”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拉车的两匹骡子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脖颈诡异地扭曲成麻花状，轰然倒地！车轮离地，整个车厢猛地一震，竟被那数十根黑线，硬生生拖离地面，悬在半空！车厢底部，木板寸寸龟裂！一个东西，正从那裂缝中……缓缓钻出！不是人。也不是兽。那是一具……由无数细小骸骨拼凑而成的、扭曲蠕动的“人形”。骷髅头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鬼火跳跃不定；肋骨缝隙间，缠绕着湿滑的黑色蛛网；十根指骨，每一根都延伸出数尺长的、滴着荧光粘液的黑色骨刺！它悬在半空，骨刺微微转动，对准了车厢内，那个被铁链锁在地板上的白箱子！“阴兵‘缚骨傀’！”秦庚道长脸色惨白，剑尖剧烈震颤，“快！毁箱！不能让它碰到箱子！”“不能毁！”周永刀势陡转，【镇岳】横扫，刀罡如墙，将那具缚骨傀连同漫天黑线，硬生生逼退半尺！他目眦尽裂，吼声震得众人耳膜嗡鸣：“箱子里是‘薪火引’！一旦损毁，引信自爆！十里之内，生机尽绝！”话音未落，那缚骨傀空洞的颅骨，竟缓缓转向周永的方向。两点幽绿鬼火，死死锁定他怀中——那枚正在疯狂搏动、烫得如同烙铁的青铜罗盘！它……认出了罗盘的气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唳——！！！”一声清越穿云的鹤唳，骤然响彻荒野！一道纯白身影，如流星般从天而降！不是鸟。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的老道士。他足尖在一辆空车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柳絮般飘落，手中拂尘一抖，万千银丝暴涨，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兜头罩向那具悬空的缚骨傀！“玄冥引气，敕！”老道士口中吐出四字真言，声如洪钟，震得漫天黑线齐齐一颤！那缚骨傀动作顿时一僵，幽绿鬼火疯狂闪烁！“妙玄和！”老道士头也不回，拂尘银丝已如活蛇般缠上缚骨傀的骨架，“带人走！北面林子！快！”妙玄和浑身一震，眼中灰烬轰然炸开！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老道士的侧脸——那眉骨，那鼻梁，那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倔强弧度……“师父？！”他失声惊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道士拂尘一振，银丝绞紧！缚骨傀发出刺耳的尖啸，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啊！”老道士怒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丝深埋的、无法言说的悲怆，“龙脉将倾，薪火待燃！叶家小子……拜托你了！”他猛地挥袖，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力，将妙玄和、周永、张少等人，连同那辆悬空的骡车，狠狠推向北面那片幽暗的杨树林！“周叔！”张少被推得一个趔趄，回头望去。只见老道士立于月光之下，白发飞扬，道袍鼓荡，拂尘银丝如瀑，死死缠住那具疯狂挣扎的缚骨傀。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深刻的皱纹，却掩不住那一双眼睛里的灼灼光芒——那光芒，竟与卧牛巷叶府太师椅上，叶岚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如出一辙！“跑！”妙玄和嘶吼，一把拽住张少的手臂，将他拖向林子，“师父他……是在替我们断后！”周永被推得踉跄几步，却在踏入林子阴影前的最后一瞬，猛地回头。他看见老道士的嘴角，缓缓溢出一线鲜红的血迹。那血，滴落在拂尘银丝上，竟瞬间被吸收，化作点点猩红的光斑，沿着银丝，急速蔓延向缚骨傀的骨架！而老道士望向他的眼神，没有嘱托，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在说：该你了。周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不再回头，猛地转身，一头扎进那片吞噬光线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海。身后，那声凄厉的鹤唳，再次响起，却已染上浓重的、令人心碎的悲凉。月光，被彻底吞没。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北方。飞向卧牛巷。飞向那棵垂死的老槐树。飞向……早已注定的、无法回避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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