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堡那两扇沉铁大门前，尘土还未落定。数百号难民已经被伏波司的兵丁和车行的兄弟们有序接手，正分批往城里的安置点送。乱哄哄的人群逐渐散去，空气里那种压抑的霉味和绝望气也被江风吹淡了不少。...风雪在元宝镇外的旷野上打着旋儿，卷起细碎的雪沫，像无数白蚁啃噬着天地。秦庚勒住缰绳，枣红马喷出两道浓白热气，蒸腾片刻便消散于凛冽之中。他没回头，可后颈汗毛早已根根竖起——不是因冷，而是被一道目光钉穿了脊骨。那目光来自林海深处，比雪更寒，比刀更利，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俯瞰蝼蚁的漠然，又裹着少日积攒下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张多喉结滚动，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却仍强撑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七爷……不对劲。这回不是插千，是坐山雕亲自来了。”话音未落，林子边缘那排枯松猛地一颤，积雪簌簌崩落。七八条人影踏雪而出，脚下竟无半点声响。为首那人披着整张黑熊皮，毛尖还挂着冰晶，脸上横亘三道旧疤，左眼嵌着枚黄铜义眼，在雪光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他肩头斜扛一杆铁枪，枪尖垂地，却将冻土犁开一道细缝，蜿蜒如蛇。“镇八江。”秦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你身后那人，才是主事的。”镇八江闻言，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他缓缓侧身，让出身后那人——那是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者，身形瘦削，拄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只闭目蟾蜍。他连看都没看车队一眼，只盯着秦庚背上那柄白布包裹的长物，枯瘦手指在杖头上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耳膜上，连风雪声都为之滞涩。秦庚眼神骤然沉下去。他认得这叩杖法——伏波司禁录《玄机秘篆》第三卷里提过，这是“听脉引”的前奏。能用此法者，非得是浸淫地脉风水五十年以上的老怪物，且须以活人精血为引，方能借地气反溯命格。柳家老太太？不，这手法更阴、更冷，像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刮。“孟惠。”秦庚忽然唤道。一直缩在车辕角落啃干粮的孟惠猛地抬头，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叼着半截鹿筋。他愣了一瞬，随即把鹿筋往怀里一塞，一个鹞子翻身跃下大车，脚尖点地时竟没陷进雪里半分。他快步走到秦庚马侧，仰头道：“七爷？”“你去后面，找刘镖师要三斤盐、两包茶砖，再拿十块大洋。”秦庚语速极快，“送到镇八江左手边第三个汉子手里——记住，是他右耳后有颗黑痣的那个。”孟惠眨眨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走。他跑得极快，雪地上只留下几道浅痕，像被风吹歪的柳枝。镇八江眯起眼：“跺爷，您这手下……倒挺听使唤。”“他听的不是我。”秦庚目光扫过那灰袍老者，“是听命于伏波司‘听脉引’的规矩。您这位高人前辈，既已动了引脉之术，按律当付三钱‘通脉银’。盐茶是定金，大洋是尾款。若嫌少……”他顿了顿，手指轻抚剑鞘，“我替您把伏波司的银票补上。”灰袍老者终于抬起了头。他右眼浑浊发黄，左眼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墨色漩涡缓缓旋转。他盯了秦庚三息，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牙齿：“小娃娃，倒识得老夫这‘蛰龙叩’。”“蛰龙？”秦庚冷笑，“龙若蛰伏，该是盘踞深渊，吐纳云气。您这叩杖声里带煞，震得三里内松针尽落——分明是条刚从尸坑里爬出来的僵龙。”老者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身后两个汉子下意识摸向腰间短铳，却被镇八江抬手拦下。镇八江盯着秦庚，忽然问：“你见过虎犊子？”“见过。”秦庚答得干脆，“在津门伏波司的地牢里，他正用铁链缠着自己脖子练吞气。那会儿他还没断第三根肋骨。”镇八江瞳孔一缩。虎犊子断肋练功的事，连柳家内部都只有三人知晓。他下颌肌肉绷紧，手中马鞭无声攥紧：“所以老太太派你们来……是试探？”“不。”秦庚摇头，目光越过镇八江，落在那灰袍老者身上，“她是怕您这‘蛰龙’真醒了，一口吞了她那‘护山灵狐’的气运。派我们来，是给您递个话——柳家愿以三十年供奉，换您坐镇黑风口三年，不许越界半步。”死寂。风雪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连远处啃草料的骡马都停下了咀嚼。灰袍老者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像破风箱在抽气。他拄杖的手青筋暴起，乌木杖头那只蟾蜍的眼睛，竟渗出两道暗红血线，蜿蜒而下。“好……好得很！”老者嘶声道，“柳婆子倒会算计！拿老夫当看门狗？”他猛地将拐杖顿地！轰隆——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积雪瞬间蒸腾成白雾。雾中，一缕墨绿气息冲天而起，化作一条长逾十丈的毒蛟虚影，张口朝秦庚扑来！那气息所过之处，雪地寸寸发黑，草茎蜷曲枯槁。“退后！”秦庚厉喝。张多早被孟惠拽着翻滚出三丈开外。威远镖局的趟子手们纷纷拔刀，却被一股无形压力压得膝盖发软，刀尖嗡嗡震颤。秦庚却纹丝不动。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他周身气血奔涌如江河决堤，皮肤下浮现出赤金色纹路，似龙鳞隐现。那墨绿毒蛟扑至三尺处，竟被一股灼热气浪逼得停滞不前，蛟首狰狞扭曲，发出刺耳尖啸。“龙拳·焚渊！”秦庚五指猛然合拢！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沉闷如雷的“噗”声。那毒蛟虚影应声炸裂，化作漫天墨绿色光点，尚未飘散，便被秦庚掌心腾起的一簇赤金色火焰尽数吞噬。火苗跳跃，映得他眉宇如刀刻。灰袍老者踉跄后退半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口腥血。他死死盯着秦庚掌心那簇火苗，声音抖得不成调：“……离火龙髓？这不可能！伏波司龙拳失传百年，最后一位传人早在甲子年就……”“就死在柳家祠堂的锁龙柱上。”秦庚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块干粮，“您那位‘护山灵狐’亲手钉的。可惜她不知道，龙髓入骨，焚尽魂魄，却偏偏烧不断一根脊梁。”老者浑身剧震，枯瘦身躯筛糠般抖动起来。他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柳婆子……你瞒了老夫四十年！”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几片晶莹鳞甲，在雪光下泛着幽蓝冷光。镇八江脸色骤变：“师叔？！”老者摆摆手，抹去嘴角血迹，浑浊右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走……快走……龙髓火种已醒，这小子……他现在就能斩断你的气运根！”话音未落，他拄杖转身，身影竟在雪地中迅速淡化，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转瞬消散无踪。只余那根乌木拐杖，“啪嗒”一声坠地，杖头蟾蜍双眼黯淡，再无半点生气。镇八江盯着秦庚，眼神复杂难言。良久，他忽然扯下脖颈上挂着的狼牙吊坠，狠狠掷于雪地：“这玩意儿，当年虎犊子咬断我三根手指抢去的。今日……还给你。”秦庚垂眸看着那枚染血狼牙，没捡。“它该还给柳家祠堂的锁龙柱。”他声音低沉，“您若真想护住那孩子，就别让他再碰伏波司的铁链。虎犊子的命，不在牢里，而在您这黑风口的雪线上。”镇八江浑身一震，似被雷击。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哼了一声，拨转马头。那七八条黑影如鬼魅般无声退回林中，转眼便被风雪吞没。张多这才敢喘气，抹了把脸上的雪水，腿肚子还在打颤：“七爷……您这……”“先进城。”秦庚打断他，策马前行，“聚丰园的四转大肠，该凉了。”车队重新启动，碾过雪地，留下深深辙痕。秦庚骑在马上，脊背挺直如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臂袖管里，皮肤正寸寸龟裂，渗出细密血珠——方才那记“焚渊”，已将他强行压下的龙髓火种彻底引爆。若非及时收手，此刻他整条手臂怕已化为焦炭。但值得。他眼角余光扫过路边一株冻僵的野蔷薇。花苞紧闭，却在雪壳之下，悄然透出一点将绽未绽的嫩红。就像某些被深埋的、尚未熄灭的东西。元宝镇的灯火在风雪尽头明明灭灭，像一串被冻僵的萤火。聚丰园的酱香混着炭火暖意，已隐隐飘来。孟惠不知何时又蹭到秦庚马侧，仰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七爷，那回没肉吃没酒喝，还能看场大戏……值了！”秦庚瞥他一眼，忽然伸手，将怀里那块硬如石头的干粮掰成两半，把稍大那块塞进孟惠手里：“嚼碎了再咽。你胃弱，别学我硬顶。”孟惠捧着半块干粮，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粗糙裂口，又抬头看秦庚被风雪吹得发红的耳廓，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飞快转过头，假装抹雪：“……这干粮，比津门南市口老孙家的驴打滚还甜。”秦庚没接话，只是抬手，将肩头一片雪花弹落。雪落无声。镇八江策马驰骋在归途风雪中，身后百余名绺子沉默如影。他忽然勒马，摘下狗皮帽子，任寒风刮过满头乱发。远处山峦起伏，黑风口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传令。”他声音沙哑，“所有哨卡，今夜起，只准放行三样东西——津门来的药商、奉天来的信使、还有……背着白布长包的道士。”副手愕然：“大当家，那不是……”“那是虎犊子的命。”镇八江打断他，将狼牙吊坠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陷皮肉，“也是柳家的劫。老子……替他们守着。”他抬头望向风雪弥漫的北方，那里，一道赤金色微光正穿透云层，悄然掠过长白山巅。龙抬头了。聚丰园的热气扑面而来时，秦庚才发觉自己指尖在微微发麻。他甩了甩手，活动僵硬的指节，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店内喧嚣扑面。划拳声、碗碟碰撞声、烤肉滋滋声混作一团。几个粗壮汉子正围着火塘撕扯半只烤羊，油星溅在火堆里，爆出噼啪轻响。角落里，两个胡子模样的人正用红绳捆着人参讨价还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张多熟门熟路地招呼伙计：“掌柜的！老规矩，四转大肠两份，葱烧海参一盘，再来壶烫好的烧刀子！”“得嘞——！”伙计拖着长腔，抄起铜壶往灶膛里猛添一把松枝。火苗“轰”地窜高三尺，映得满屋人脸庞明暗不定。秦庚找了个临窗位置坐下。窗外，元宝镇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晕染开来，像撒了一把碎金。他解下背上白布长包，轻轻放在桌边。布包微动，仿佛里面有什么活物在呼吸。“七爷。”孟惠凑过来，压低声音，“那白箱子……真在里头？”秦庚没回答，只伸手，隔着白布，按在那长包中央。布料之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脆响，像是某种古老机括被触动。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温润气息，透过布料沁入他掌心——那气息里，有山参的厚重、灵芝的清冽、雪莲的孤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初生朝阳般的生机。他闭了闭眼。不是箱子。是棺。一具以千年紫檀为椁、九十九味灵药为衬、封存着某个“不该存在之物”的活棺。而今晚，这棺材里的东西，刚刚……眨了一下眼。张多端着酒壶过来，给秦庚斟满一杯琥珀色酒液，酒香浓烈霸道，直冲脑门：“七爷，尝尝这关外的烧刀子！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烧起来！”秦庚端起酒杯，指尖拂过杯沿。酒液表面，倒映出他自己的瞳孔——那深处，一丝赤金纹路正缓缓游动，如同苏醒的幼龙，在血脉中舒展爪牙。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火烧火燎。可胸中那团沉寂已久的火焰，却随着酒液流淌，渐渐升腾，愈发明亮。窗外，风雪更急。而在这座名为元宝的聚宝盆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沿着雪线，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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