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堡不在津门城里，而在城东南三十里外的津江边上。两辆黑色的小轿车卷着一路黄烟，停在了雷家堡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寨门前。车门推开，秦庚先下来，抬头扫了一眼。这地方叫“堡”，那是...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虎犊子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扯了扯，可那粗布衣领早被汗沤得发软，一拽就歪斜着滑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颧骨时带下一层灰白的泥粉——不是土，是津门城北卧牛巷老槐树掉下来的陈年树皮屑混着煤灰，沾在汗里，干了就结成壳。他没再看那本《孙子兵法》。书早被他塞进炕洞深处，压在半块烧得发黑的灶膛砖底下。那地方潮，纸页边角已泛起霉斑，可他不敢扔。奶奶叶岚禅没明说，可那一眼扫过来时，太师椅扶手上狮子头核桃停顿的微响，比骂他还瘆人。黑虎蹲在院门口，耳朵朝北竖着，尾巴尖儿一颤一颤，像根绷紧的弓弦。虎犊子知道它听见了什么。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车轮碾过青砖的吱呀。是更底下、更沉的东西——地气在动。像一口憋了百年的老井，井壁裂开一道缝，底下黑水翻涌，咕嘟咕嘟，冒着冷泡。他转身进了屋，从墙角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瓮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只风干的兔子腿，皮肉硬得能硌掉牙。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老高，慢慢嚼，唾液混着咸腥味在嘴里打转。忽然喉头一哽，他停下，盯着自己左手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淡青色的蛇形纹路正缓缓浮起，细若游丝，却凉得刺骨。翠绿大蛇盘在他腕上，金瞳微眯，信子无声吞吐。“你真不走？”虎犊子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大蛇没答，只是顺着他的手臂游至肩头，冰凉的鳞片贴着他颈侧跳动的血管。它望向窗外，目光穿透院墙、屋脊、灰蒙蒙的云层，直直钉在三百里外的辰州方向。那里，阴山裂口尚未弥合。那里，苏楼台散作万千白毛，正钻入地缝深处，如血渗入干涸的河床。“薪火渡……”虎犊子喃喃，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血，是气机牵引所致。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腕上蛇纹骤然一亮，随即黯淡下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掐灭。同一时刻，津门浔河伏波司卫所后巷。周永站在晾衣绳下，仰头望着一串滴水的蓝布衫。水珠坠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像未干的墨迹。他身后，秦庚道长背剑而立，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那剑鞘却纹丝不动，仿佛与他脊椎连成一体。“气机断了。”秦庚忽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周永没回头，只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玉珏——那是叶岚禅昨夜差黑虎叼来的，裹在狗嘴边湿漉漉的涎水中。玉面刻着“镇岳”二字，字口深陷，边缘却无一丝毛刺，分明是新刻，偏又透着百年包浆的润泽。“不是断了。”周永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是被人……截了一段。”秦庚瞳孔微缩：“谁？”“不知道。”周永缓缓摊开手掌，玉珏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可倒影边缘却像被水浸过的墨画，晕染开一片混沌的灰。“但我知道，这截气机没去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码头方向——顺丰号商船早已离港，船尾拖出的浪痕在浊黄江面上蜿蜒如刀疤。“它跟着箱子走了。”话音未落，西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妙玄和拄着根榆木杖走出来，腰背佝偻得厉害，可脚步却稳如磐石。他瞥见周永掌中玉珏，眼皮跳了跳，却没多问，只朝秦庚颔首：“道长，您那柄剑……借我一用。”秦庚眉头一皱：“你要做什么？”“试个东西。”妙玄和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槽牙，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人般的莽撞，“周爷说气机断了，可我偏不信——死人身上断的气，才叫断；活人身上断的，那叫……藏。”他伸手去接剑，指尖将触未触时，周永突然按住他手腕：“等等。”妙玄和动作一僵。周永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探出，三指并拢，精准扣住秦庚左腕寸关尺三脉。指尖微沉，似有千钧之力压下。秦庚呼吸一滞，体内真气本能欲冲，却被那三指如铁钳般锁死经络，一丝也迸发不出。“周叔？！”秦庚失声。周永不语，闭目凝神。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仿佛正与某种无形之力角力。约莫十息之后，他倏然睁眼，松开手指，退后半步，面色竟隐隐发白。“果然……”他喘了口气，声音嘶哑，“你身上，也有。”秦庚脸色剧变：“什么也有？”“被截的气。”周永抬眸，目光如刀锋刮过秦庚面颊，“不止我，不止你，还有张少、洪军、刘镖师……甚至那些趟子手，只要今日碰过箱子、站过车队旁三丈之内的人，气机皆有残缺。”妙玄和拄着拐杖的手猛地一颤，榆木杖尖在青砖上划出刺耳长音：“你是说……那箱子本身，就是个‘钩’？”“钩”字出口，三人同时沉默。风停了。连檐角铜铃都不再晃动。良久，秦庚喉结滚动，艰涩道：“那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何物？”周永没答。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根枯枝，在青砖上缓缓画了个圈。圈内空白，唯有一道斜线贯穿，如利刃劈开混沌。“不是这个。”他说。妙玄和盯着那线条，忽然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斩龙钉？！”周永点头。秦庚道长如遭雷击，踉跄扶住门框，指节捏得发白：“不可能！那东西早在三百年前就随龙脉崩毁一同湮灭！怎会……”“怎会重见天日？”周永接口，嘴角牵起一丝冷峭弧度，“因为有人把它从龙骨缝里挖出来了。”他抬起脚，鞋底重重碾过地上枯枝所画的斜线，木屑飞溅。“而且……”他声音陡然压低，几乎化为气流，“他们不止挖出一根。”话音落，西厢房内传来一声闷哼。三人齐齐转头——只见洪军道长蜷在门槛内侧，双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甲在脖颈上刮出数道血痕。他双目暴突，眼白爬满蛛网状血丝，嘴唇乌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他怎么了？！”妙玄和抢步上前。周永却一把拽住他胳膊：“别碰！”几乎同时，洪军脖颈皮肤下凸起一条蜿蜒黑线，自锁骨处疾速上窜，直逼下颌。那黑线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干瘪萎缩，竟似被抽干所有生气！“镇岳！”周永低喝。秦庚反应极快，反手拔剑出鞘——寒光乍现，一道清濛剑气如匹练横扫，精准斩在洪军喉头黑线前端！“嗤——”黑线应声断裂，化作一缕腥臭黑烟消散。洪军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剧烈咳嗽，吐出几口黑血，血中竟夹杂着细碎的黑色鳞片。周永俯身，用枯枝挑起一片鳞片，凑近细看。鳞片薄如蝉翼，边缘呈锯齿状，内里却流转着暗金色纹路，宛如活物血脉。“龙鳞……”秦庚声音发颤，“可这颜色……”“不是真龙之鳞。”周永冷笑，“是蜕下来的旧皮。”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明白了吗？那箱子不是个饵，钓的不是人，是‘蜕’——龙脉重伤后自行脱落的旧皮旧骨。它们怨气凝结，见活气就噬，遇真气则缠。咱们这一路，不是押镖，是给它喂食！”妙玄和脸色惨白如纸：“所以……那些趟子手……”“他们气血浑厚，正是上等养料。”周永声音冰冷，“再走三日，若无人察觉异样，他们就会变成……人形龙蜕。”院外，黑虎忽然狂吠起来，声音凄厉如刀割。虎犊子猛地抬头，腕上蛇纹再次亮起，金瞳大蛇昂首嘶鸣，信子指向北方——三百里外，辰州阴山裂口深处。苏楼台悬浮于漆黑暗河之上，无数白毛自他周身喷薄而出，织成一张巨网，网中央，赫然悬着七口白箱子。其中六口箱盖微启，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的暗金雾气，正被白毛贪婪吮吸。而第七口箱子紧闭如初，箱体表面，隐约浮现出一道与津门伏波司卫所青砖上一模一样的斜线刻痕。“薪火……”苏楼台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嘶笑，“该点灯了。”他抬起手，指尖一缕白毛射出，如针般刺入第七口箱子锁孔。“咔哒。”一声轻响，箱盖缓缓掀开一线。没有光溢出。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那黑，浓稠如墨，却流动着，仿佛有生命般沿着箱沿爬行，所过之处，连光线都扭曲、坍缩、碎裂。而在那黑暗最深处，一点猩红悄然亮起——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津门护龙府后巷，虎犊子腕上金蛇猛然绷直身躯，蛇瞳收缩成一线，死死盯住北方天际。同一瞬，周永袖中玉珏“嗡”地一震，表面“镇岳”二字迸出刺目金光，随即寸寸龟裂！“不好！”秦庚失声。周永却笑了。那笑容森然如雪原孤狼，手中枯枝“啪”地折断，断口处渗出鲜红汁液，滴落在青砖上，竟发出“滋滋”轻响，蒸腾起一缕青烟。烟气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威严的轮廓——龙头、鹿角、狮眼、鹰爪、鱼鳞、蛇身、蜃腹、虎掌、牛耳。九象俱全，唯独无目。“龙……醒了？”妙玄和声音发抖。周永摇头，将手中断枝狠狠插进青砖缝隙，汁液顺纹路蔓延，瞬间化作一道蜿蜒血线，直指北方。“不。”他一字一顿，声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是它……认出我们了。”话音未落，整条后巷青砖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如巨兽脊背隆起！砖缝间渗出暗红液体，腥气弥漫。黑虎悲鸣一声，四肢离地，被一股无形巨力托向半空，毛发根根倒竖，眼中映出漫天血色！虎犊子双膝一沉，跪倒在地，腕上金蛇发出尖锐嘶鸣，蛇身寸寸崩裂，化作点点翠绿荧光，尽数涌入他眉心——一道赤金竖纹，赫然浮现！“吼——！！！”一声无法形容的咆哮撕裂长空，非人非兽，似自九幽地底炸响，又似从九天云外垂落。整座津门城池为之震颤，屋瓦簌簌滚落，护龙府旗杆拦腰折断！伏波司卫所瞭望塔上，值哨兵卒口鼻喷血，栽下塔来。而就在那咆哮声最高亢处，虎犊子猛然抬头，赤金竖瞳中倒映出万里之外——辰州阴山裂口，第七口箱子彻底洞开。箱中空无一物。唯有一道与他眉心一模一样的赤金竖纹，在虚空中缓缓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轮煌煌大日，悬于天地之间。日光普照，万物臣服。可那光芒所及之处，草木尽枯，河流断流，连飞鸟掠过，都在半空凝滞、风化，簌簌化作飞灰。虎犊子唇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笑声低沉，却带着令人心胆俱裂的欢愉：“好啊……”“这才叫……龙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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