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约定的位置，也就是许闻溪已经提前过去的火锅店离公司不远。甚至顾淮都可以走路过去，顾淮算是知道为什么发信息这么早，甚至是人已经到了。不过顾淮还是选择了打车过去，不希望对方等待太久。...顾淮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温热的水晃出几滴溅在手背上，他下意识缩了缩手指，却没敢立刻抬头——不是因为慌，而是那声音太熟，熟得像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刮过耳膜，带起一阵久违的、近乎生理性战栗的麻意。是林晚。十年没见，她连开口的语调都还卡在他高中语文课代表念《雨巷》时的尾音里，不疾不徐，略带鼻音，字字清晰得像用钢笔写在宣纸上，墨迹未干。他缓缓直起身，水龙头还在哗哗流着，没关。水流声衬得门口安静得有些压迫。林晚没动，就那么站在光影交界处，左脚微微点地，右手拎着一只哑光黑的小羊皮手袋，肩线挺括，脖颈修长，一粒小巧的珍珠耳钉在走廊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化妆，至少看不出粉底痕迹，但皮肤是那种常年被精心养护过的冷白，睫毛浓密，眼神却比记忆里更沉，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蓄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林晚？”顾淮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林晚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嗯。还认得我，算你没把高二三班的座位表全忘干净。”她往前一步，高跟鞋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像敲在某种倒计时的秒针上。顾淮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抵上饮水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硬生生站直了身子。“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像个刚毕业的实习生。林晚轻轻笑了一声，没答，目光却越过他肩膀，径直落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玻璃门内。门牌还没换，但桌上已堆起几摞新文件，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八组筹备中”，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组长：顾淮”。她视线停顿两秒，重新落回顾淮脸上，眼神忽然变得极淡，“听说你升职了？恭喜。”“谢谢。”顾淮点头，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你呢？还在做影视策划？”“不做了。”她摇头，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手袋搭扣，“去年底转行做独立制片人，接了个小成本文艺片，刚杀青，在送审。”她顿了顿，忽然歪头看他，“导演是我大学同学，姓陈。你可能听说过——他以前总来咱们学校拍社团活动，扛着台老DV追着校花跑。”顾淮愣住。陈屿？那个总穿灰扑扑连帽衫、说话带着南方软调子、爱往七班后门探头的男生？“他……还记得我？”“记得。”林晚语气平淡，却像扔进水里的石子，“他说你高三那年，借给他一本《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着‘愿所有孤独都有回响’。他一直留着，书页都卷边了。”顾淮怔在原地。那本书早没了。高三暑假整理旧书时，他随手塞进了小区回收箱。连同那一整箱泛黄的笔记、褪色的明信片、还有夹在物理课本里那张没送出的电影票根——上面印着《重庆森林》，日期是2014年5月18日，星期天。那天他等了苏以棠整整两小时，她没来，只发来一条短信：“家里有事，抱歉。”原来有人记得。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旧事，而是因为林晚提起这些时的从容。她像在叙述天气，而不是掀开一段尘封十年、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风化的过往。“所以……”他听见自己问，“你今天来，是找苏以棠？”林晚终于眨了下眼，睫毛投下细密阴影，“对。有点旧事，得当面问清楚。”“她刚进去开会，可能要半小时。”顾淮下意识报出时间，说完才发觉自己竟在帮林晚计算苏以棠的行程。林晚颔首，没再追问，只抬眸扫过他胸前工牌，“顾组长，方便让我坐一会儿吗？我喝口水。”“哦，当然。”他侧身让开，顺手关掉水龙头。林晚没进办公室，反而倚在门框边，从包里取出一支薄荷味润唇膏，旋开，浅浅涂了一层。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顾淮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空着，没有戒指，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指节分明。“你和苏以棠……现在关系不错？”她忽然问。顾淮一愣，没料到这句，“还行。同事。”“只是同事？”她轻笑一声，目光如羽毛般拂过他领口，“可你刚才看我进来时，左手无意识攥住了衬衫下摆——那是你高中紧张时的小动作。而你每次对苏以棠说话，右手食指会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很轻，像在打拍子。”顾淮猛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左手正捏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松开手，指尖残留布料的微涩触感。“你观察得真细。”他苦笑。“职业病。”林晚收起唇膏，“制片人得记住每个演员的微表情，也得分辨投资人哪句话是真话，哪句是客套。久了，看人就成习惯了。”她抬眼，直视他，“比如我现在就能看出，你对苏以棠，从来就不是‘还行’。”顾淮没否认，也没承认。他望着林晚，忽然想起高三毕业典礼后，她在天台递给自己一瓶冰镇橙汁，瓶身凝着水珠，她指尖微凉。“顾淮，”她当时说，“别总盯着别人的生活过日子。你自己的故事，开头还没写完呢。”那时他以为她在安慰自己——毕竟他是全校唯一一个高考前夜因急性肠胃炎住院、错过模拟考的学生。没人知道他真正失眠的原因，是苏以棠转学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看着她课桌抽屉里没带走的半块橡皮，蓝色的，边缘被咬出细小的齿痕。“你今天来，到底想问她什么？”他声音低了些。林晚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有人快步走过，高跟鞋声由近及远。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虚虚点了点顾淮左胸口的位置。“十年前，苏以棠转学前最后一周，你替她值日，扫地时扫出一张揉皱的纸条。”她说，“她让你别看，你没听。上面写着：‘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顾淮瞳孔骤然一缩。那张纸条……他烧了。就在宿舍楼后那棵老梧桐树下，火苗窜起来时，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打火机。“你怎么会知道？”“因为纸条是我写的。”林晚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静水，“她拜托我写的。她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死心。”顾淮整个人僵住，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耳鸣般的嗡响。“她……让她妹妹代笔？”他声音干涩得厉害。“不是代笔。”林晚摇头，眼神终于有了温度，却是苦的，“是‘替身’。那时候她妹妹刚确诊重度抑郁，住院三个月，苏以棠每天往返医院和学校，熬得眼底全是青影。她怕自己撑不住，更怕拖垮你——你那时天天给她送饭，陪她去复查，连她药盒上每种药的副作用都背得下来。”她停顿一下，目光锐利如刀，“可你不知道，她每次接过你递的保温桶，转身就会吐掉一半。不是嫌弃你，是胃疼得根本咽不下。”顾淮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她让你走，不是因为不爱。”林晚一字一句，“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敢让你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头发大把脱落，体重掉到八十八斤，半夜惊醒抓着床单哭到失声……她宁可你恨她，也不愿你心疼她。”走廊空调嗡嗡作响，冷气顺着脖颈往里钻。顾淮扶着饮水机，指节用力到发白。原来如此。原来那年盛夏他收到的绝情信，不是苏以棠的笔迹；原来她转学后寄来的明信片，邮戳是本地而非云南；原来他翻遍所有社交平台搜不到她的消息，是因为她注销了所有账号，连高中班级群都默默退了……他以为自己在等一个答案。却不知道，答案早在十年前就被人亲手埋进土里，还浇了盐水，让它永远烂在根里。“她……现在还好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林晚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微弯，像当年天台上那个递橙汁的少女。“不好。”她说，“但比十年前好。至少现在，她能吃下你送的早餐，能在你面前笑，能坦然接受你的关心——哪怕偶尔还是会躲。”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顾淮，有些真相之所以被藏起来，不是为了欺骗，是为了给活着的人，留一条能继续往前走的路。”顾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被推开，苏以棠走了出来。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挽在耳后，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神情平静，像一泓秋日的湖水。她脚步一顿，目光精准落在门口的林晚身上，然后缓缓移向顾淮。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淀多年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林晚朝她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像老友重逢。苏以棠没说话，只将文件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淮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和今早陆语青帮他整理衣领的动作，如出一辙。然后她转向林晚，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晚晚，我们去天台说吧。”林晚点点头，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经过顾淮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郑重。“顾淮，”她说，“这次，别再烧掉任何东西了。”她跟着苏以棠走向安全通道，高跟鞋声渐行渐远，像一段被按下暂停键的旧磁带，沙沙的杂音里，隐约透出十年前某个黄昏的蝉鸣。顾淮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饮水机上，掌心一片冰凉。他慢慢抬起左手，摊开。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蜿蜒向前，中间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旧疤——是高三那年，他用美工刀刻下的名字缩写，G.H.与S.Y.T.并排而立，后来被母亲发现，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伤口结痂后，就成了这样一道浅痕。十年了。原来有些印记，从未消失，只是被时光盖上了一层薄雾，让人误以为早已模糊。他忽然想起今早陆语青踮脚亲吻他脸颊时，唇上淡淡的草莓香；想起苏以棠方才拂过他袖口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林晚说“别再烧掉任何东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释然的光。原来幸福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它是清晨一碗尚带余温的灌汤包，是电梯口一句简短的“早上好”，是天台风里未拆封的橙汁，是十年后故人归来时，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们去天台说吧”。它琐碎，易逝，需要人笨拙地伸手去接，稍一松懈就会从指缝漏走。但它真实存在。就在那里。顾淮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走进办公室。饮水机旁的小圆桌上，放着陆语青今早留下的保温桶，里面还剩小半碗没喝完的紫薯粥，表面凝着一层细腻的油光。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微甜，带着谷物最本真的香气。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切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带着暖意的笑。原来所谓白月光，并非遥不可及的幻梦。它只是某个人，在你最狼狈的岁月里，悄悄为你点亮的一盏灯。而你终于活到了，能看清那光亮源头的年纪。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