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人不多的放映厅,寥寥无几的几人还是很有素质的,说话基本都是轻言细语,没有放大音量。也没有各种奇怪的动作,挡住他人视线只为了让自己愉快的手舞足蹈。整个过程很安静,也可以说是相当安逸。...包间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连老林刚举起的啤酒瓶都悬在半空,泡沫顺着瓶口缓慢滑落,滴在桌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杨欣悦下一秒就“噗”地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指尖还捏着空酒杯,眼睛亮得惊人:“以棠姐——这杯是替蔡部长喝的?还是……替顾组长?”没人接话。苏以棠把空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与青瓷盘沿磕出一声脆响,清越得像冰裂。她没看杨欣悦,也没看顾淮,只垂眸盯着自己指节分明的手——那双手白而薄,手背淡青血管隐约可见,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意。仿佛刚才仰头饮尽的不是半杯白酒,而是一小口温茶。蔡琰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迅速抬手,把桌上那瓶刚启封的茅台王子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瓶身冰凉,标签上“王子”两个字被她拇指无意识蹭花了边。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深夜加班,苏以棠独自留在工位整理二组遗留的客户反馈表,灯关了大半,只剩她那一隅亮着暖光。自己推门进去送咖啡,对方正用左手按着右腕,指腹抵在桡骨凸起处微微揉压——后来才知道,她右手写字太久,旧伤隐隐发麻。可此刻这只手,稳如磐石。顾淮干咳一声,打破沉默:“那个……菜凉了,大家动筷?”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酱汁浓亮,肥瘦相间,却迟迟没送进嘴里。目光在苏以棠侧脸和蔡琰绷紧的下颌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在自己筷子尖上那点油光里,心说这顿饭怎么比模拟人生里最难的“家族遗产继承纠纷”支线还烧脑。老林终于放下啤酒瓶,搓了搓手,笑嘻嘻打圆场:“哎哟,我看咱们这桌啊,得改名叫‘三足鼎立’——蔡部长坐镇中军,顾组长左右策应,苏老师……”他故意拖长音,视线在苏以棠颈侧一掠而过,“——坐镇后方粮草,专管断人酒路!”“老林你再胡说,”郭姐笑着拍他胳膊,“待会儿KTV第一首歌让你唱《青藏高原》。”“别别别!”老林举手投降,顺势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啤酒,“我敬苏老师一杯!不为别的,就为这杯酒喝得有骨头!”苏以棠这次没等他递来杯子,自己伸手取过旁边未启封的玻璃瓶装啤酒,拧开,倒进一只干净的白瓷小碗里——动作利落得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酒液澄澈,泡沫细腻,浮在浅浅一层琥珀色液体上,像初春河面刚凝的薄冰。她端起碗,朝老林微颔首,腕子一倾,仰头饮尽。这一次,连顾淮都听见了她喉结滚动的声音。蔡琰猛地攥紧了筷子。她没喝酒,甚至没碰杯。可就在苏以棠低头放下空碗的刹那,蔡琰忽然发现对方耳后有一小块皮肤泛着极淡的粉,不是醉意蒸腾的潮红,倒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过,又飞快冷却下来留下的余韵。那抹粉晕在她耳廓下方,隐在乌黑碎发边缘,像一道无人察觉的隐秘伤口。蔡琰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带新人做季度复盘,会议室空调冷得刺骨,苏以棠坐在长桌尽头,汇报数据时声音平稳,可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蜷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后来她才知道,这姑娘从小被家里要求“情绪不可外露”,哭要关上门,笑要数到三才允许上扬嘴角。所谓教养,不过是把所有翻涌的浪压成海底无声的暗流。而此刻,这暗流正撞在自己心口。“蔡部长?”李浩见她久未动筷,试探着问,“您这红烧肉……还要么?”蔡琰倏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块酱色浓郁的肉,连酱汁在盘底洇开的形状都没看清。她扯了下嘴角:“要,当然要。”夹起肉放进嘴里,甜咸厚重的酱香在舌尖炸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饭局渐入尾声,杯盘渐空。老林果然开始晃,但晃得很有节奏,一边哼《难忘今宵》副歌一边给杨欣悦讲自己大学时如何靠一杯二锅头赢下全校辩论赛冠军;郭姐和李浩凑在一起研究新上线的直播算法逻辑,笔尖在餐巾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箭头;顾淮趁机溜到包间门口给陆语青发语音:“青青,我可能得晚点回……嗯,真有事儿,同事聚会,蔡部长也在……对,就是她……”他压低声音,却仍被耳尖的苏以棠听清了尾音。她垂眸,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碗底最后一粒米饭。米饭软糯微凉,像某种迟来的回应。蔡琰忽然开口:“以棠,待会儿KTV,你唱什么?”声音很轻,却让包间里所有杂音瞬间退潮。苏以棠抬起眼。灯光从她睫毛下方斜切过去,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衬得瞳孔黑得惊人。她没答,只问:“蔡部长想听什么?”蔡琰怔住。这个问题像一枚抛入深潭的石子,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着足以掀翻所有预设的漩涡。她本该说“随便”“你选吧”“我们合唱一首”,可喉咙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三年来所有工作汇报、绩效面谈、跨部门协调,她从未在此刻这般失语。顾淮适时插话,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松:“哎哟,这题超纲了啊!不过……”他坏笑,“我倒是听过一段录音,某人在洗手间隔间里练《橄榄树》,气息稳得像AI合成,就是调子……啧啧。”蔡琰耳根霎时烧了起来。那是上个月她临时被拉去陪钱部长女儿练歌,结果对方突发高烧,只剩她一个人对着手机APP录demo。没想到这都能被顾淮截胡。苏以棠却忽然笑了。很浅,唇角只上扬了不到一毫米,却让整张脸骤然生动起来,像蒙尘的古镜被拭去最后一道雾气。她看着蔡琰,说:“那就唱《橄榄树》。”蔡琰呼吸一滞。“我弹琴。”苏以棠补充。“你会钢琴?”老林惊讶,“不是说……”他突然卡壳,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不是说千金小姐都学钢琴”这种蠢话。苏以棠点头:“小时候学过十年。后来家里钢琴坏了,就没再碰。”没人追问“为什么坏”。顾淮默默掏出手机,点开本地KTV预约系统,手指悬在“加配三角钢琴”选项上方,迟迟没点下去。他忽然记起入职培训时HR说过的话:“公司福利里有一项——员工生日当月,可申请一次私人订制KTV服务,含专业调音师、定制伴奏带、以及……一架施坦威D274。”他抬头看向蔡琰,后者正望着苏以棠,眼神复杂得像解不开的拓扑学公式。顾淮无声叹了口气,指尖落下。订单生成的提示音响起时,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红瓤黑籽,水珠晶莹。她笑着报菜单:“老板说,今晚所有水果拼盘免单,祝各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合作愉快。”西瓜的清甜气息漫开。苏以棠拿起一片,指尖沾上微凉汁水。她没吃,只是静静看着那抹鲜红在指腹蔓延,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蔡琰忽然起身:“我去趟洗手间。”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像一串尚未破译的摩斯电码。顾淮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向苏以棠:“那个……其实施坦威今天……”“我知道。”苏以棠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去年它被运到公司仓库时,我看见了。”顾淮愣住:“你当时不是在二组?”“我在帮钱部长整理旧档案。”苏以棠将西瓜片放回盘中,指尖的红痕已淡成一抹浅樱,“箱子上贴着‘蔡琰审批’的便签。”顾淮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他忽然明白,这场饭局从来不是什么临时团建——它是苏以棠亲手铺开的棋局,每一步都精准落在蔡琰无法回避的坐标上。而自己,不过是被她借来点火的那根火柴。夜风卷着落叶拍打饭店玻璃门。苏以棠望向窗外。天已全黑,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人间的星子。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带她去听一场露天音乐会。暴雨突至,人群四散奔逃,唯有她站在原地,看指挥家在倾盆大雨中继续挥动指挥棒,琴弓刮擦琴弦的声音嘶哑而执拗。父亲撑伞过来,伞面被风吹得翻转,雨水顺着伞骨砸在她脸上,冰冷刺骨。“记住,以棠,”父亲的声音盖过雷声,“真正的乐章,永远在失控的雨声里。”此刻,她指尖残留的西瓜汁液正缓慢蒸发,留下细微的黏腻感。而蔡琰在洗手间最里间的镜子前,用冷水一遍遍冲洗手腕。水流哗哗作响,她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抬手,用指腹用力按压太阳穴。指腹下,脉搏跳得又重又急,像一面被疯狂擂响的鼓。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苏以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蔡部长,西瓜很甜。”蔡琰没应声。门外静了三秒。然后,苏以棠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不疾不徐,像一首早已谱好的进行曲。蔡琰缓缓松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镜中映出她微乱的鬓发,和眼底尚未平息的惊涛。她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人事部递给她的那份《核心骨干培养计划》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请特别关注:苏以棠。观察期十二个月。备注:此人若愿留,不惜代价。”落款是钱部长亲笔。而此刻,十二个月零七天。她推开门。走廊灯光温柔地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包间门口。门虚掩着,透出暖黄光线,还有顾淮正在点歌的絮叨声:“……这首歌前奏太长,直接切到副歌!老林你别抢麦!郭姐您悠着点,这可是女高音区……”蔡琰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门内,苏以棠正低头擦拭手机屏幕,发梢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听见动静,她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像雨后初晴的湖面。蔡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看她,只伸手,将桌上那盘西瓜往她那边推了推。苏以棠没动。蔡琰也没动。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碑,界碑两侧,是十二个月以来所有未曾出口的试探、所有被刻意忽略的停顿、所有在会议纪要缝隙里悄然生长的藤蔓。顾淮终于点完歌,转头看到这一幕,识趣地闭嘴,默默举起啤酒瓶,对着虚空敬了一下。就在这时,苏以棠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剖开所有悬浮的空气:“蔡部长,明天早上的供应商谈判,您让我做主陈述。”蔡琰侧过脸。苏以棠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顿:“我想用全英文。”包间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鸣。老林的啤酒瓶再次悬在半空。顾淮慢慢放下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蔡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以棠眼睫微微颤动,久到窗外霓虹灯变幻了三次颜色,久到顾淮以为她会说“不行”或“再考虑”。然后,蔡琰笑了。不是工作场合那种标准三分弧度的微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保留的笑。眼角细纹舒展,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释然。她伸出手,不是去碰苏以棠,而是轻轻拂开对方额前一缕被空调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温热。“好。”她说,“我给你准备同声传译设备。”苏以棠没躲。她只是静静看着蔡琰,直到对方指尖收回,才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谢谢。”这时,KTV的背景音乐忽然切换,前奏钢琴声清澈流淌而出——是《橄榄树》。蔡琰没说话,只抬手,将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推到苏以棠面前。苏以棠端起杯子。水波微漾,映出两人模糊交叠的倒影。顾淮盯着那杯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模拟人生游戏里那个隐藏成就:【白月光】——达成条件:在任意关系链中,使NPC对你产生不可替代的情感锚点,且该锚点持续稳定超过三百六十个游戏日。而此刻,现实中的三百六十一日,刚刚开始。他悄悄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删掉原本写着“今晚务必套出蔡琰对苏以棠的真实态度”的一行字,重新输入:【警告:观测者已进入不可逆情感共振态。建议停止干预,静观演化。】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包间里,第一句歌词正被苏以棠清冽的嗓音轻轻托起:“不要问我从哪里来……”蔡琰闭上眼。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应和着那遥远而固执的橄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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