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电影还是看完了。顾淮现在明白看重映老电影的好处在哪儿了,那就是不必担心错过什么画面而需要一直保持紧张期待。想聊就聊,想说就说。好吧,这种天顾淮也没有那么想聊就是了,不过还...蔡琰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苏以棠的肩头,对方整个人便像被抽去所有筋骨般软塌下来,温热的额头抵在她锁骨上方,呼吸轻而绵长,带着未散尽的酒气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香——那是苏以棠惯用的冷调护手霜味道,清冽得近乎克制,此刻却因体温升高而微微蒸腾,缠绕在蔡琰颈侧,竟让她喉间一紧。“……以棠?”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苏以棠没应,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像倦极的蝶翼垂落,唇色比平日更淡些,泛着一点被酒精浸润过的粉,衬得整张脸愈发苍白,又愈发柔软。她不是醉得不省人事那种昏沉,而是某种高度紧绷之后骤然松弛的虚脱,仿佛刚才在包厢里那一轮轮精准报数、一杯杯仰头饮尽的动作,早已耗尽她全部意志力——连站立都成了强撑。蔡琰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绕过膝弯,动作极稳地将人打横抱起。苏以棠轻得惊人。不是瘦削的轻,而是沉静的、收敛的、仿佛把所有重量都藏进骨骼深处的轻。蔡琰手臂微收,能清晰感受到她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硌着掌心,却奇异地并不突兀,反倒像某种久违的契合。包厢门刚拉开,走廊暖黄灯光倾泻而下,顾淮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应该是在看打车软件。他抬眼望来时,脚步顿住,目光在蔡琰怀里的人身上停了半秒,又缓缓上移,落在蔡琰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有一瞬极淡的凝滞,像湖面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风痕。蔡琰迎着他的视线,没躲,也没解释,只轻轻颔首:“她睡过去了。”顾淮终于动了动,把手机屏幕按灭,朝这边走来,步子不疾不徐,却莫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节奏感。“我送她回去。”“不用。”蔡琰语气平稳,甚至带点惯常的疏离,“她家离这儿近,我顺路。”顾淮脚步未停,已走到两人身侧,目光扫过苏以棠垂落的手腕,又落回蔡琰脸上:“她家在梧桐苑七栋,你确定顺路?”蔡琰眸光微闪。梧桐苑七栋——那是苏以棠大学时期租住的老小区,步行至KTV需二十分钟,打车也要十五分钟以上。而蔡琰住的是城东新落成的高端公寓,方向截然相反。她没否认,也没反驳,只淡淡道:“那正好,我顺路送她过去。”顾淮终于停下,站定,离她不过半臂之距。他比蔡琰高小半个头,此刻垂眸看她,眼底映着走廊顶灯的光,温润却不容穿透:“她今天喝得太多,又吹了一整瓶啤酒。胃里空着,刚才还打了酒嗝……你确定,她现在适合被‘顺路’送回家?”蔡琰喉间微动。不是被戳破的窘迫,而是被精准剖开的滞涩。她确实没打算真送苏以棠回梧桐苑。她想带她去自己公寓——那里有干净的客房,有恒温热水,有药柜里备好的胃药和蜂蜜水。她甚至已经想好,等苏以棠醒来,就说是自己记错了地址,或是临时接到工作电话不得不折返,再自然不过的借口。可顾淮什么都没说破,只轻轻一句“胃里空着”,就让所有预设的路径轰然坍缩。他太清楚苏以棠。清楚她醉后不吵不闹,只沉默;清楚她宁可自己蜷在沙发角落也不愿麻烦别人;清楚她连生病发烧都习惯咬牙撑过,绝不主动开口要水要药——这种近乎固执的体面,是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方式。而蔡琰,恰恰是那个最不该轻易踏足孤岛的人。空气静了两秒。蔡琰忽然笑了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行。你送。”她没把人交出去,反而调整了姿势,让苏以棠的头更稳妥地枕在自己臂弯,而后侧身让开通道:“走吧。我帮你拦车。”顾淮没推辞,点头,转身走向电梯口。蔡琰跟在他身后半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电梯下行时,三人并排而立。苏以棠在蔡琰怀中睡得更深,呼吸匀长,额角沁出细汗,被蔡琰用拇指轻轻擦去。顾淮站在她左侧,右手插在裤袋里,指节偶尔无意识地叩击掌心——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蔡琰余光瞥见,忽然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在找她?”顾淮没立刻回答。电梯数字跳至B2,金属门无声滑开。他迈步而出,等蔡琰抱着人跟上,才低声说:“嗯。出来没看见她,怕她一个人蹲在楼梯间吐。”“哦?”蔡琰尾音微扬,“那看见我们……在洗手间外面,你心里怎么想的?”顾淮脚步一顿,侧过头,终于正视她:“我以为你会推开我。”蔡琰怔住。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平静,坦荡,甚至带着一点近乎笨拙的诚实。没有试探,没有计较,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有一句直白得近乎冒犯的剖白。就像他从来不需要掩饰什么,也从不觉得需要为那一刻的冲动寻找理由。蔡琰喉间发干,想笑,却没笑出来。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代。那时顾淮还是校辩论队主力,逻辑严密得像台精密仪器,从不打感情牌,也从不回避任何尖锐问题。可某次赛后庆功宴,有人半开玩笑问他:“顾淮,你这辈子最失控的一次是什么时候?”他当时喝了点酒,盯着手里的玻璃杯看了很久,才说:“……大概,是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全场哄笑,以为他在讲苏以棠。只有蔡琰记得,那天苏以棠根本没来庆功宴。后来她才知道,顾淮说的是大一军训汇演结束,他作为标兵代表发言,台下新生齐声喊口号,其中一声“顾淮——”清亮短促,像一把小刀划开闷热空气。他当场愣住,话筒差点脱手。没人知道那声音是谁的。但蔡琰知道。因为那晚回宿舍,她看见苏以棠在阳台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水,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声响盖住了整个楼道。她站在门边看了很久,直到苏以棠终于关掉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他讲话,有点结巴。”原来早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有些线就已经悄悄埋下。电梯门在车库入口处打开,冷风裹挟着潮湿的夜气扑面而来。顾淮快步上前,拉开网约车后排车门。蔡琰低头,小心翼翼将苏以棠放进去,又替她拉好安全带,动作轻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瓷器。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苏以棠忽然动了动。不是惊醒,而是无意识地往内侧蜷缩,手指微微勾住蔡琰的衣袖,力道很轻,却固执得不容忽视。蔡琰动作一僵。顾淮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随即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苏以棠的手背:“以棠,松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苏以棠睫毛颤了颤,手指缓缓松开,重新垂落。蔡琰直起身,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微微发麻。她看着顾淮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前,他降下车窗,探出半张脸,目光沉静:“谢谢。”蔡琰点点头,没说话。车子驶离,尾灯在昏暗车库尽头拉出两道细长的红痕,最终隐入夜色。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冷风彻底吹透衬衫。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许程发来的消息:【人送走了?】蔡琰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许程秒回:【那……你呢?】她盯着那个“你”字,忽然觉得荒谬又疲惫。她是谁?是那个在洗手间外把人堵住、明知故犯吻上去的蔡琰;是那个被一句“胃里空着”就卸下所有算计的蔡琰;是那个在苏以棠松开衣袖时,心口突然空了一块的蔡琰。她不是副部长,不是许程口中“该拿捏分寸”的成年人,更不是故事里理所当然的赢家。她只是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出口的、彻头彻尾的懦夫。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以棠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对话框空着,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苏以棠转发的一条科普链接,标题叫《酒精代谢的个体差异》。底下配文只有两个字:【查了。】蔡琰点开链接,快速扫过全文。末尾一行加粗小字写着:“女性体内乙醇脱氢酶活性平均低于男性20%-30%,同等饮酒量下,血液酒精浓度更高,醉酒更快,且代谢周期更长。”她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在空旷车库显得格外突兀。原来不是她赢了。是苏以棠明明知道自己会输,却还是陪她玩到了最后一局。车子早已不见踪影,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蔡琰终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驾驶座车门时,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灼烧般的触感。不是顾淮的,也不是苏以棠的。是她自己亲手点燃的,一场无人见证的野火。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蔡琰的公寓门被敲响。她穿着丝绒睡袍开门,头发微乱,眼下泛着淡淡青影,显然没睡好。门外站着苏以棠,穿着洗得发软的米白色针织衫,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一对极小的银色星星耳钉,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我煮了醒酒汤。”苏以棠把保温桶递过来,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还有这个。”蔡琰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手指,没接那张纸:“这是什么?”“检讨书。”苏以棠说,“昨晚不该跟你赌酒。”蔡琰一愣。苏以棠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查了资料,酒精对肝损伤不可逆。尤其……对我这种代谢慢的体质。”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所以,以后不喝了。”蔡琰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苏以棠却像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转身欲走。“等等。”蔡琰突然开口。苏以棠停下,没回头。蔡琰攥着保温桶的手收紧,指节泛白:“……那昨天的事,也算在检讨里?”苏以棠静了三秒。然后,她轻轻摇头:“不算。”“为什么?”“因为……”她终于侧过脸,晨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没有看到。”蔡琰怔在原地。苏以棠已经转身走下楼梯,帆布包带子在她肩头晃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鸟。楼下传来自行车链条轻响,渐行渐远。蔡琰低头,打开保温桶盖子。里面是琥珀色的汤,浮着几粒枸杞,热气氤氲而上,带着淡淡的姜与蜂蜜甜香。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很烫。烫得眼眶发热。她忽然想起昨夜顾淮在电梯里问她的那句:“你心里怎么想的?”现在,她终于有了答案。不是嫉妒,不是不甘,不是胜负欲。是恐惧。恐惧自己终其一生,都学不会像苏以棠那样,把爱意藏得如此妥帖,如此体面,如此……不留痕迹。而她所能做的,不过是站在原地,捧着这碗滚烫的醒酒汤,任它灼烧五脏六腑,却不敢喝完。因为一旦喝完,就再也没有借口,继续假装自己还不曾醉得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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