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冰怔住。
白阿姨却突然站起身,朝付丽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触到桌面:“谢谢您……谢谢许总……谢谢赵小姐……”
她直起身时,眼角有泪光一闪,却没落下来。她抹了把脸,转身抓住陆剑的手腕:“小剑,你爸……他换假肢的钱,够不够?”
陆剑一愣,随即红了眼眶,用力点头:“够!早够了!上个月……许总派人送来一张卡,说‘陆师傅当年帮张董扛过水泥,这份情,该还’。”
白阿姨没再说话。她掏出手机,拨通韩梅电话,接通第一秒就道:“韩梅,你现在在哪?马上来依诺集团大门口。我要给你介绍三个人——刘冰,陆剑,还有……”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阳光泼洒的园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十年拾荒生涯磨出来的、从未有过的亮堂劲儿,“——我儿子未来的丈母娘!”
电话那头韩梅尖叫起来:“啥?!谁?!”
“赵香君她亲姑妈!”白阿姨斩钉截铁,“人家说了,认我当干姐!今晚就在君晓广场顶层餐厅摆席——你给我把锦程社区所有适龄姑娘的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体检报告,全带上!一个都不能少!”
挂掉电话,她抄起签字笔,手腕稳如磐石,“唰唰唰”签下自己名字,力透纸背,墨迹淋漓。
刘冰看着母亲签完字,忽然弯腰,从自己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了三次的A4纸——那是他偷偷打印的、某房产中介APP上最便宜的一套二手房详情页。首付十二万,月供三千二,户型图上,主卧朝南,次卧带飘窗,厨房连着阳台,晾衣杆的位置,正对着锦程社区那棵老梧桐。
他把它轻轻压在母亲刚签完字的合同上。
白阿姨低头看见,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纸上“首付”二字。
陆剑默默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拨通医院号码:“喂?爸,您别急着拆石膏……假肢明天就到。还有,您那双旧解放鞋,留着别扔……张董说,想看看您当年踩着它,跑十里路送图纸的脚印。”
窗外,蝉鸣正烈。
阳光穿过落地玻璃,在崭新的合同上投下菱形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
白阿姨忽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花:“冰冰啊,回头去趟菜市场,买只老母鸡。妈给你炖汤——补补脑子,也补补……咱们家这三十年,漏掉的运。”
刘冰点点头,喉头哽咽,却扬起嘴角:“好。再买斤猪肝,补血。”
“猪肝太腥。”白阿姨摆摆手,转身走向门口,步子比三十年前拾荒时还稳,“听妈的——买牛腩。炖烂些,配米饭。你爸当年……就是这么给我做的。”
她拉开会客室门,光倾泻而入,镀亮她鬓角新染的几缕青丝。
刘冰望着母亲背影,忽然想起童年夏夜,她坐在小院竹床上摇蒲扇,哼跑调的歌谣,萤火虫绕着她飞,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原来不是星火。
是引信。
埋了三十年,等一个晴天,轰然炸开整片荒原。
他拿起手机,打开招聘APP,删掉所有“监理助理”“施工员”的投递记录,新建简历标题栏,郑重敲下八个字:
【依诺集团·筑梦计划·刘冰】
光标闪烁,像一颗跃出地平线的太阳。
楼下,顾雯已站在大厅中央,正将一枚嵌着蓝宝石的工牌挂上白阿姨胸前。那宝石色泽幽深,映着窗外云影天光,竟似一泓活水,粼粼荡漾。
白阿姨低头看着,伸手想摸,又缩回,只反复抚平工牌缎带上的细微褶皱。
刘冰走过去,替她理了理衣领。
陆剑默默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三人并肩站在旋转门前,玻璃映出三张脸——一张写满风霜却焕然新生,一张盛着惊涛骇浪却悄然锚定,一张黝黑坚毅,眼角余光始终落在白阿姨工牌那抹湛蓝上。
门外,夏日正盛。
热浪蒸腾,万物蒸腾。
而锦程社区那棵老梧桐的浓荫之下,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卡在枝杈间,静静等待,某阵必将掠过的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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