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脸色一白,腿一软,有些站不住。
果然,这个贱人把她叫过来,准没有好事。
又要当众羞辱她。
一时之间,薛千亦气血上涌,只觉得肚子一阵绞痛。
她深呼吸好几口,才勉强平复心情。
好一个贱人,等太子登基,她定要将她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说话!”苏舒窈开口道:“薛侧妃就算心里再恨本宫,也要把今日在皇宫发生的事说清楚!”
薛千亦自知处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硬刚不得,为今之计,唯有服软。
她斟酌措辞,道:“......
薛千亦喉头一哽,像被滚烫的蜜蜡封住,半句狠话也挤不出来。
她仰着脸,额角抵在冰凉青砖上,发髻歪斜,金簪斜插,一缕碎发垂在汗湿的鬓边。她想笑,可嘴角刚牵动一下,就被膝盖传来的钝痛扯得抽搐——那不是摔出来的疼,是嬷嬷按压时肘尖死死顶进她腰窝的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
“王妃……”她声音发颤,却不是求饶,而是惊疑,“你怎知我腹中胎月?”
苏舒窈没答,只将藤条缓缓抬至胸前,指尖摩挲着表面粗粝的纹路。那藤条浸过药汁,泛着深褐油光,尾端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是上回处置私通内侍的管事时留下的血渍,没擦净。
她目光掠过薛千亦小腹,又落回她脸上:“你胎脉浮滑而细,尺部沉弱不稳,蒋太医昨日替你诊脉,已断为‘假孕之象’。”
厅中骤然一静。
唐杏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邱沁手指绞紧帕子,指节泛白;阮棋垂眸,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薛千亦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假孕?
她下意识去摸肚子——那里平坦紧实,毫无隆起,只有一层薄薄软肉贴着腰腹。可她分明每月都见红,分明请了三名稳婆验过喜脉,分明让郭妈妈日日用温热艾草熏脐,分明……分明昨夜还梦见太子亲手为她系上赤金缠丝璎珞……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蒋太医是太医院院判,怎会诊错?我腹中确有胎动,前日还踢了我手心!”
“踢你手心?”苏舒窈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如寒潭映月,“薛侧妃,你可知什么叫‘气滞成胎’?你日夜焦灼、渴盼有孕,肝郁脾虚,血不归经,故而腹中胀满似鼓,偶有窜痛如胎动,脉象乍看滑利,实则浮取即散,重按空虚。此症三年前宫中一位尚仪也曾患过,误以为怀龙嗣,险些服下催生汤自戕。”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蒋太医已为你开了疏肝理气、化瘀消胀之方,三剂之后,腹中‘胎’便自然消散。你若不信,此刻便可唤他进来当面对质。”
薛千亦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郭妈妈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假的……都是假的……”
原来那些晨昏跪拜、焚香祷告、掐算吉时、吞服鹿茸阿胶,全是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幻梦。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三个侧妃的脸——唐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邱沁唇角绷直,眼中掠过一丝快意,阮棋则静静坐着,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等这一刻尘埃落定。
“王妃!”薛千亦忽然嘶声叫道,声音尖利刺耳,“就算我未怀胎,那蛇毒之事,你又有何证据?你凭空污蔑,构陷妾身,就不怕殿下追究?”
苏舒窈终于俯身,离她不过三寸。
檀香混着冷冽雪松的气息拂过薛千亦耳际,她听见王妃一字一顿道:“证据?你忘了崔泠爽。”
薛千亦浑身一震,如遭电击。
崔泠爽……那个被她亲手送进浣衣局、又被她下令杖毙的傻丫头。
“她临死前,在浣衣局后墙根下,用指甲刻了三十七个‘薛’字。”苏舒窈嗓音平缓,却字字如钉,“她腕骨断裂,仍用断骨刮墙,血渗进砖缝,洗不净,抹不去。本宫派人拓了印,比对过你平日笔迹——字形歪斜,捺脚拖长,与你给邱沁写药方时落款的笔势,分毫不差。”
薛千亦脑中轰然炸开。
她记得那日。崔泠爽跪在雪地里求她再给她一次机会,说她真看见唐杏偷藏蛇毒粉末,说她愿立血誓。她当时正恼火于邱沁迟迟未动手,又嫌崔泠爽蠢笨如猪,便冷笑一句:“你既看得真,那就替本侧妃把这毒,下进殿下的参茶里。”
她只是随口一试。
可崔泠爽竟真的端着茶去了外书房。
当然,她没进得去,被守门侍卫拦下,打翻茶盏,泼了一地褐色药汁。后来她便以“疯言疯语、惊扰殿下”为由,将人拖走。
她从未想过,一个将死之人,竟能留下如此确凿的证词。
“你……你早就盯上我了?”她声音发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是盯你。”苏舒窈直起身,袖角拂过案几,“是盯你身边每一个人——从你初入王府那日,从你第一次在佛前烧纸钱诅咒我小产那夜,从你借着探病之名,往我汤药里添黄芩那回。”
薛千亦猛地想起——去年冬至,她以“安神助眠”为由,送来的那盅桂圆莲子羹。她当时亲手搅动银匙,看着羹面浮起一层油亮,还笑着夸王妃气色好了许多。
原来那不是夸赞,是确认药效。
“你……你早知道我恨你?”她声音破碎。
“不。”苏舒窈轻轻摇头,眸色沉静如古井,“本宫不知道你恨我。本宫只知道,你每次来请安,袖口总带着一丝苦杏仁味;你每次抚琴,指腹总泛着淡青;你每次给殿下绣荷包,内衬夹层里,都藏着碾碎的曼陀罗花粉——那是能致人幻听、麻痹神经的毒。”
她抬手,秋霜立刻捧上一只紫檀匣子。
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枚荷包,皆是靛青底子,银线绣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你近三个月所绣。本宫命人拆开查验,每一只夹层中,都检出曼陀罗、乌头、藜芦三味配伍。剂量极轻,日日接触,潜移默化,不出半年,殿下便会神思恍惚、夜不能寐、手足微颤,继而癫狂失智。”
薛千亦望着那七只荷包,忽然剧烈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她连胆汁都早被恐惧榨干了。
“你……你怎敢……”她声音嘶哑如破锣。
“本宫怎敢?”苏舒窈终于弯唇,那笑却冷得彻骨,“本宫不敢的话,现在躺在棺材里的,就是殿下。”
她抬手,秋霜立刻呈上一封密函。
信封火漆完好,印着东宫朱砂凤纹。
苏舒窈并未拆开,只将它置于薛千亦眼前,任她看清那枚鲜红印记。
“太子殿下三日前亲笔密谕,命本宫彻查府中异动。他早已察觉有人在殿下膳食、熏香、衣物中动手脚。而第一个被锁住的,便是你——因你递进东宫的那封家书,墨迹未干,信纸背面却残留着半枚指纹——是浣衣局掌事嬷嬷的。”
薛千亦如坠冰窟。
她想起那封信。她写的是“妾身近日心绪不宁,恐有不祥之兆”,特意选了旧年宫中赏赐的松烟墨,还以指甲在信纸背面刻了个小小“薛”字做记号,以防旁人调换。
她万万没想到,那枚指纹,竟是浣衣局掌事嬷嬷替她研墨时,无意沾上的。
“殿下……殿下他……”她嘴唇翕动,却再也拼不出完整句子。
“殿下说,若查实是你,不必上报,就地家法处置。”苏舒窈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说,薛氏心术已邪,留之必成祸胎。若再纵容,不止殿下性命堪忧,整个东宫,都将沦为你的炼蛊炉。”
薛千亦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太子铺路,是在替他除去障碍,是在以最隐秘的方式,替他扫清所有可能威胁储位之人——包括那个过于贤德、太过聪慧、连太后都屡次夸赞“有母仪之风”的王妃。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从来不是太子手中那把利刃,而是他早已看穿、并预备弃如敝履的毒饵。
“来人。”苏舒窈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钟,“行刑。”
藤条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啪!”
第一下抽在薛千亦左肩胛骨上,衣料应声绽开一道裂口,皮肉瞬间翻卷,渗出血丝。
她咬紧牙关,没叫出声,可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指腹磨破,鲜血混着泥灰蜿蜒而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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