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落在右肩，力道更重，她身子一歪，被嬷嬷死死架住脖颈，被迫昂起头，露出修长苍白的颈项。

“啪！”

第三下抽在后背脊柱凸起处，她终于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厅内无人出声。连呼吸都凝滞。

唐杏死死盯着薛千亦背上渗出的血痕，忽然觉得那颜色，竟与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如出一辙——那是去年冬，薛千亦“好心”赠她暖玉镯时，镯内暗藏的细针划破的。

邱沁垂眸，数着地上血珠滴落的节奏：一、二、三……第七颗落下时，她悄悄将右手缩进袖中，轻轻按了按自己小腹——那里，一枚真正的、温热跳动的胎心，正隔着薄薄衣料，一下，又一下，笃定地搏动着。

阮棋始终未抬眼，只盯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那是三日前，她亲手用银簪挑破皮肤，将薛千亦给的“保胎药粉”混入自己的胭脂盒中，又蘸取一点，点在唇上，尝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

她没吃。她只是让薛千亦，亲眼看着她“服下”。

她要薛千亦相信，自己已被彻底掌控。

如今，她做到了。

第七下藤条落下时，薛千亦终于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青砖上，如一朵骤然绽放的赤梅。

她伏在地上，发丝散乱，遮住半张脸，只有那只未被血污的手，还在微微抽搐。

“够了。”苏舒窈忽而开口。

秋霜立刻收手，退至身后。

苏舒窈缓步上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拭去薛千亦唇角血迹。

动作温柔，仿佛她不是受刑者，而是久病初愈的幼妹。

“薛千亦。”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宫给你两个选择。”

薛千亦艰难抬起眼皮，眼中血丝密布，却仍燃着最后一簇幽火。

“一，认罪伏法，自请废黜侧妃之位，剃度出家，永世不得踏出慈恩寺山门半步。”

“二……”

苏舒窈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二，本宫奏请太子，以‘妖言惑众、蓄意谋害储君’之罪，赐你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全你薛家百年清誉。”

厅内死寂。

唯有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发出一声悠长而凄清的颤音。

薛千亦怔怔望着王妃，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像枯枝折断。

“呵……呵……”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血水滑落。

“苏舒窈……你赢了。”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选……第一条。”

话音未落，她猛地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左颊瞬间肿起五道指印，皮肉翻红，渗出血珠。

“这一下，是我替崔泠爽打的。”她喘着气，又举起手，“这一下，是替唐妹妹打的。”

“啪！”

右颊同样红肿。

“这一下，是替邱妹妹腹中胎儿打的。”

“啪！”

第三下，她打在自己心口。

“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的。”

她咳出一口血，却挺直了脊背，仰起脸，直视苏舒窈双眼：“王妃……你说得对。我扮猪扮久了，真成猪了。”

她忽然伸手，抓起地上那枚沾血的金簪，反手狠狠一划——

“嗤啦！”

簪尖划过左臂外侧，皮开肉绽，鲜血汩汩涌出。

“这道疤，是我薛千亦，亲手刻下的耻辱印。”

她喘息着，眼神却渐渐清明，甚至透出几分奇异的平静：“明日一早，我便收拾行装，去慈恩寺。从此青灯古佛，诵经赎罪。”

苏舒窈静静看着她，良久，颔首。

“准。”

她站起身，拂袖转身，裙裾如墨云铺展。

“传令——即日起，薛侧妃染疾，迁居慈恩寺静养。府中上下，不得擅提其名，不得私传其事。违者，杖三十，逐出王府。”

门外，侍从齐声应喏，声如雷霆。

薛千亦伏在地上，听着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远去，忽然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没哭。

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慢慢掬起一捧自己流在地上的血，凑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

咸，腥，苦。

原来自己的血，也是苦的。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幼时母亲的声音：“千亦，记住，女子最锋利的刀，不在手上，而在舌上、心上、肚子里。”

她曾以为，肚子里的孩子，便是她最后的刀。

原来，那不过是一把钝得割不断绳索的锈铁。

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

光影晃动中，她看见唐杏站起身，整理衣襟，朝她投来一瞥——不再是畏惧，不再是愤恨，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邱沁起身时，裙摆扫过她指尖，那抹温热的、真实的胎动气息，隔着薄薄织物，清晰可感。

阮棋最后离开，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

薛千亦睁开眼。

阮棋低头看着她，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薛姐姐，你输得不冤。”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竹。

薛千亦望着空荡荡的厅堂，忽然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高台之上，脚下是万千臣民匍匐叩首，太子执她之手，立于丹陛之巅。

原来那不是预兆。

那是她的葬礼。

一场盛大而孤独的，自我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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