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红肿的手,指向自己心口:“是我。是我亲手,把您推进地狱。”
李常在倒吸冷气,瘫软在地。
王珮瑜僵立原地,脸上血色尽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她死死盯着薛千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薛千亦却笑了,那笑容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坦荡:“所以,您今日要我喝这碗茶,我喝。可王贵人,您敢不敢,陪我一起喝?”
她突然抓起案几上另一只空盏,伸手探入王珮瑜方才倾倒药粉的茶壶——壶底尚存薄薄一层浑浊残液。她毫不犹豫舀满一盏,双手捧至王珮瑜面前,腕骨在宽袖下滑出嶙峋弧度:“您若真信这药能保您腹中龙种,便请先饮。您若信不过,咱们就一起吐出来,再让太医来验——验验这药里,到底有没有您腹中胎儿的脐带血,有没有我薛氏一族的‘养魂丹’残渣!”
死寂。
窗外风声呜咽,卷起廊下枯叶,啪嗒一声撞在门上。
王珮瑜的目光,一寸寸从薛千亦惨白的脸上,移向她高高捧起的茶盏。盏中残液晃动,映出她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一个满脸浮肿、眼窝深陷、正被恐惧与狂怒撕扯的疯妇。
她忽然抬手,不是去接茶盏,而是狠狠一掌掴在薛千亦脸上!
“啪!”
脆响炸开,薛千亦头一偏,唇角顿时溢出血丝。可她竟不擦,反而挺直脊背,将茶盏举得更高,手腕稳如磐石:“打得好。这一掌,是替我祖母还您的。现在,该您选了——是喝,还是验?”
王珮瑜胸口剧烈起伏,道袍前襟被她攥出深深褶皱。她死死盯着那盏残液,仿佛要将其烧穿。忽然,她猛地转身,抄起案几上一只青玉镇纸,狠狠砸向地上那枚赤金长命锁!
“哐啷!”
金锁碎裂,朱砂迸溅如血。
“不必验了。”王珮瑜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薛千亦,你赢了。”
她深深吸气,再转身时,脸上所有狰狞尽数敛去,唯余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李妹妹,开门。”
李常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扑向大门。
“等等。”薛千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王贵人,您若真想活,明日辰时,请独自来储秀宫后山的‘洗心亭’。带上您脚踝上的铜钉,还有……您昨夜吐出的第一口血。”
王珮瑜脚步一顿,未回头,只冷冷道:“为何?”
薛千亦抹去唇边血迹,将手中茶盏缓缓倾覆于地。褐色残液蜿蜒流淌,像一条垂死的蛇:“因为只有我知道,怎么把钉进您骨头里的铜钉,连同上面的‘锁魂咒’,一并剜出来——而不让您流干最后一滴血。”
门轴转动,天光重新涌入。
薛千亦站在光影交界处,左颊五道鲜红指印,右颊却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变暗的药液,忽然想起蒋礼舟昨夜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侧妃娘娘,有些毒,喂给仇人之前,得先喂自己半勺。否则……您连尝毒的资格都没有。”
她慢慢蹲下,伸出食指,蘸了一点残液,送入口中。
苦,涩,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很好。
这滋味,她记住了。
门外,李常在扶着王珮瑜的手臂,正欲离去。王珮瑜却忽而驻足,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飘忽如烟的话:
“薛侧妃,你既懂剜钉之术……那平国公府地牢里,被你祖母钉了七枚铜钉的崔泠爽,她脚踝上的‘七曜锁魂阵’,你……也能解么?”
薛千亦指尖一顿,残液顺着指缝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
她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直起身,整理好撕裂的衣襟,扶了扶歪斜的发簪,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碎金与血渍,走出了储秀宫的大门。
风卷起她单薄的裙角,露出脚踝上一道尚未愈合的、细如发丝的鞭痕——那是苏舒窈的藤条,留下的第二道印记。
而她腹中,胎儿正轻轻踢动了一下。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沉默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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