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要干什么？！”

薛千亦惊呼出声。

楚翎曜将手中的陶瓷摆件转了个面，冷冷地转过头：“本王只不过看一看箱笼上的摆设，你为何如此大惊小怪？”

薛千亦惊觉失态，忙压下心头慌张，辩解道：“殿下误会了，那箱笼里装的是女子月事物品，妾身是担心脏了殿下的手。”

在大夏，女子来月事，被视为不洁。

男子如果碰了女子月事之物，会感染噩运。

一般女子来了月事，男子也不能同处一室。

薛千亦认为，提到月事，楚翎曜会离开。

薛千亦背脊撞上紧闭的门板，木纹硌着她单薄的肩胛骨，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她死死盯着王珮瑜手中那盏茶——琥珀色汤汁微微晃动，映着窗隙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竟泛出幽微的青灰。那不是桂鱼羹该有的色泽，是药渣在温水里化开的浊气，是她亲手碾碎、混入香灰、又用朱砂封口的“锁胎散”遇水后的真容。

她喉咙发紧，声音却陡然拔高，尖利得不像自己：“王贵人！你肚子里若真有了龙种，更该敬重天恩！这药下肚，不止伤我腹中胎儿，更会损你元神根基！太医院《产育宝鉴》第三卷明载：‘凡孕三月内服堕胎之剂者，母体气血逆冲百脉，轻则终身不育，重则血崩而亡！’你当真不怕？！”

李常在脸色一白，下意识退了半步。

王珮瑜却笑出了声，指尖慢条斯理搅动茶汤，水波荡开一圈圈涟漪：“薛侧妃记性倒是好。可你怎知——”她忽然倾身向前，道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极细的、淡粉色的新痕，“这道疤，是你给我的第一包药粉，混在安神香里熏的。那时我只觉心口发闷，夜夜惊悸，御医诊了七日，只说‘肝郁气滞’。直到前日，崔泠爽那个蠢货，在慈宁宫佛前跪着忏悔，哭着说出你塞给她‘凝神香’时，顺带提了一句——那香里，掺了三钱红花末，两钱莪术粉。”

薛千亦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王珮瑜将茶盏搁回案几，发出清脆一响，“你早算准了崔泠爽胆小如鼠，又贪图太子一时垂怜，才敢借她手递毒。可你万万没料到，她跪在佛前抖出来的，不止是香，还有你亲口教她的法子——‘红花引血，莪术破瘀，再佐以藏红花蒸腾之气，最能乱人心神，叫人疑神疑鬼，自己把自己熬垮’。”

李常在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捂住嘴。

薛千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混着旧伤溃烂的黄水：“你……你诈我？”

“诈？”王珮瑜嗤笑，倏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颈间道袍系带！素白丝绦滑落，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淤痕，边缘泛着陈旧的褐黄——那是藤条反复抽打后，皮下血瘀层层叠叠堆积的痕迹。“薛侧妃，你认得这个么？”

薛千亦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淤痕形状狰狞，三道平行斜线，末端带着细微钩刺——正是平国公府私刑家规“惊蛰鞭”特有的鞭痕！此鞭取百年雷击枣木芯为柄，缠以浸过雄黄酒的牛筋，专破女子任督二脉，中者经络如焚，三月内不得近水，否则溃烂见骨！

“你……你怎么会有……”她声音嘶哑如破锣。

“怎么会有平国公府的鞭痕？”王珮瑜一字一顿，眼中淬着冰刃，“因为三个月前，你那位好祖母，亲自押着我，跪在平国公府祠堂外的青石阶上，用这根鞭子，抽了我整整一百零八下。理由？呵……”她扯开道袍领口，露出更多淤痕，蜿蜒至心口，“你说我克你命格，说我眉间有煞，说我若不死，你腹中胎儿必成死胎！你祖母信了，当场把我拖进地牢，灌了三碗‘静魂汤’，又在我脚踝钉下镇煞铜钉！”

薛千亦踉跄后退，后脑重重磕在门板上，嗡鸣作响。地牢……铜钉……静魂汤……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祖母房中暗格里泛着腥气的黑色药丸，那些每月初一必送进祠堂、沾着泥土与铁锈味的青铜匣子……原来全落在了王珮瑜身上！

“你既知道静魂汤，便该明白——”王珮瑜缓缓起身，裙裾扫过地面，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那汤里除了曼陀罗与乌头，还有一味主药，叫‘断续草’。服此药者，血脉如蛛网寸裂，孕胎如沙塔将倾。我挨了一百零八鞭，钉了三枚铜钉，硬生生扛过三碗汤……可就在昨夜，我对着铜镜梳头，发现耳后浮起三颗朱砂痣——排成北斗之形。薛侧妃，你平国公府的秘传卜术里，这叫‘胎死灯灭相’，对吧？”

薛千亦面如金纸，牙齿咯咯打颤。

“所以，”王珮瑜终于逼近，指尖几乎触到她颤抖的鼻尖，“我今日若不把你肚子里那点东西，连同你这条命，一并绞碎……”她忽然攥住薛千亦衣襟，用力一扯！锦缎撕裂声刺耳响起，薛千亦腰间悬着的一枚赤金长命锁应声坠地，锁面“薛”字凹痕深处，赫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红朱砂——正是平国公府嫡女出生时，由族老亲手点下的“命契朱砂”！

“——我就还是个等着被你祖母钉在棺材板上，替你挡煞的活祭品！”王珮瑜暴喝，声震梁尘。

李常在吓得扑通跪倒，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

薛千亦却在这雷霆之怒里，忽然静了。她缓缓弯腰，拾起那枚长命锁，用袖口仔细擦拭锁面朱砂，动作轻柔得如同擦拭婴孩的脸颊。再抬头时，眼底最后一丝慌乱已褪尽，只剩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王贵人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异常清晰，“您挨的鞭子，饮的汤，钉的钉……都是我祖母的手笔。可您有没有想过——”她指尖轻轻抚过锁面朱砂，“为何偏偏是我祖母？为何不是太子妃？不是太后？甚至……不是雍亲王殿下？”

王珮瑜眸光一凛。

“因为只有我祖母，”薛千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才真正信奉‘敲骨吸髓’四字。她信奉的不是鬼神，是血脉里的‘养分’。您以为她罚您，是因您克我？错了。她罚您，是因为您太强——强到您腹中若有龙种，必压过我腹中血脉；强到您若活下来，必成我薛氏一族的心腹大患。所以她要您废，要您残，要您……死得无声无息，好让我薛千亦，成为她手上最后一根，能榨出全部油水的骨头。”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王珮瑜心口：“可您猜怎么着？您挨鞭子那夜，我躲在祠堂供桌底下，亲眼看着祖母把一包‘续命粉’倒进您的茶盏。那粉里，九成是补气养血的当归黄芪，只掺了半钱断续草。她不要您死，只要您……永远病着，永远弱着，永远需要平国公府的‘恩典’活着。您现在腹中这胎……”她冷笑，“怕是祖母派去万寿堂的嬷嬷，悄悄给您用了‘催胎符水’——那水里泡的，正是从我胎盘上刮下来的‘龙须绒’。”

王珮瑜呼吸骤停，手指死死抠进案几边缘。

“您恨我？”薛千亦仰起脸，泪水无声滑落，却无半分凄楚，“可您若真恨，就该去查查——您那日被拖进地牢前，是谁在祖母耳边，说您‘眉心赤痣，天生克主’？是谁，在静魂汤端来前，亲手往您袖袋里，塞进那张画着北斗七星的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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