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那可是弑君之罪！”

“不。”李常在摇头，目光灼灼，“若栖霞丹真能续命，陛下怎会一年瘦脱三层皮？若云疏道长真是得道高人，又怎会每夜子时，偷偷在丹房后墙凿洞，放走三只黑羽鸽？”

她俯身，在王珮瑜耳边，吐出最后一句：“姐姐可知，那些鸽子飞往何处？——东宫偏殿，梧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有个铜哨，吹三长两短，鸽便落。”

王珮瑜猛地抬头。

李常在已直起身，裣衽一礼，退至屏风后。

殿外，彩云捧着新裁的宫装进来，笑着嚷：“瑜嫔娘娘快试试这件，尚衣局说按您尺寸赶出来的，裙摆缀了二百零八颗东珠，走起路来，光都晃人眼呢！”

王珮瑜扯了扯嘴角，接过宫装。

指尖拂过那冰凉珠粒，忽觉一阵寒意从尾椎窜起。

她想起昨夜云疏道人递来第三颗丹药时，袖口滑落的半截手腕——腕骨嶙峋，青筋凸起，却在小臂内侧，纹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墨色凤凰。

凤凰衔着的，不是灵芝，而是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哨。

她当时只当是道家秘符，还夸了一句“道长风骨清奇”。

如今想来，那铜哨的形制，分明与东宫梧桐枝上那只，一模一样。

暮色渐沉，储秀宫内张灯结彩，喜庆喧嚣如潮水漫过青砖。王珮瑜坐在妆镜前，任宫女为她梳头。镜中人鬓角微汗，发间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一条随时会挣脱束缚的金蛇。

李常在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进来，轻轻放在镜台边：“姐姐尝尝，妾身亲手熬的，加了三片陈年桂圆，最是安神。”

王珮瑜望着镜中她含笑的眼，忽然问：“秀妹妹，若今夜之后，我仍是瑜嫔，你却成了弃子——你会恨我么？”

李常在舀起一勺羹，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唇边：“不会。因为从我阿娘咽气那日起，我就再不信‘主子’二字。”

羹汤温热，甜中带涩。

王珮瑜张口含住勺沿，目光却越过镜面，落在窗外那棵百年老槐上。

枝桠浓密，阴影重重。

一只黑羽鸽悄然掠过，翅尖掠起一缕晚风，吹得窗棂上新贴的囍字微微卷边。

她忽然明白，所谓飞上枝头，并非攀着谁的肩背向上爬。

而是当所有人都以为你在仰望高处时，你早已在暗处，悄悄拆掉了所有梯子的横档。

子时将至。

万寿堂丹房内，炉火幽蓝。

云疏道人背对门口，枯瘦脊背在火光中起伏如山峦。他手中铜杵一下一下捣着药臼，臼中碎末泛着诡异的靛青光泽。

门轴轻响。

他未回头，只沙哑道：“来了？药引子备好了么？”

李常在捧着一方锦盒上前，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雪白蚕蛹，蛹壳上，用朱砂点了三粒痣。

“道长放心，是刚从冷宫枯井里采的‘寒髓蚕’，只饮地脉阴气，不沾人间烟火。”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恭敬。

云疏道人终于转过身。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左眼浑浊如蒙雾，右眼却亮得骇人，瞳仁深处，仿佛有两点幽火在跳动。

他目光扫过李常在，最终落在她身后——王珮瑜一身素白寝衣，披着玄色斗篷，腹部平坦，神色却异常平静。

“瑜嫔娘娘亲至，倒是给足了贫道面子。”他咧嘴一笑，牙龈泛着不祥的青黑，“只是娘娘这胎……怕是撑不过明日辰时。”

王珮瑜没说话，只将手伸进斗篷，缓缓抽出一柄尺许长的银鞘短剑。

剑未出鞘，寒气已逼得炉火一滞。

云疏道人瞳孔骤缩：“你——”

“道长不必惊慌。”王珮瑜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妾身只想问一句——你袖中那枚铜哨，吹响之后，召来的究竟是东宫的鹰，还是……北境大营，三年前被诛九族的谢家旧部？”

云疏道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残月，月弧中央，嵌着半枚断裂的铜哨。

李常在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哨，轻轻搁在药臼旁。

哨身斑驳，哨口处，缺了一小块。

与云疏道人掌心印记，严丝合缝。

“道长，”她声音依旧温柔，“当年谢将军阵前断臂，用的就是这把哨。您替他裹伤时，他咬下您半片耳朵，您替他缝合时，用的也是这枚哨的哨管——所以您袖口常年熏着苦艾与腐肉混合的气味，对么？”

云疏道人喉头剧烈滚动，突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啸声未落，丹房四壁轰然震颤，六扇朱漆窗齐齐爆开！

夜风狂涌而入，吹熄三盏琉璃灯。

黑暗降临的刹那，王珮瑜手中短剑“锵”然出鞘！

银光如电，直刺云疏道人咽喉——

却在距其喉结半寸处，骤然停住。

剑尖微微颤抖，映出云疏道人扭曲的面容，以及他身后，那面被风吹开的暗格铜门。

门内，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纸符箓，每一张符纸上，都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

**薛千亦。**

而最上方那张，墨迹犹新，赫然是今日午时所书：

【丙申年七月初九，子时三刻，薛氏千亦，血祭启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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