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宫规,后宫嫔妃每日都要向皇后请安。
皇后体恤嫔妃,将请安的日子改到了每月初一十五。
今儿初一,正是后宫妃嫔向皇后请安的日子。
王珮瑜让人将星纹瑞石山子用绸布缠了好几层,直到包成一个粽子,才让人提着,拿到坤宁宫。
星纹瑞石山子送到储秀宫之后,王珮瑜便让人探勘其中隐秘。
容妃不可能送她好东西,这星纹瑞石山子肯定有问题。
宫女们研究了好几天,都没研究出问题。
只是觉得,这星纹瑞石山子漂亮得过分。
但,第二日......
李常在的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袖口,那点微不可察的褶皱在素白缎面上越陷越深,像一道无声裂开的细缝。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瞳仁里翻涌的惊疑——不是对皇帝老迈的鄙夷,而是某种更锋利、更冷硬的东西,正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刺得她后颈发麻。
彩琴还在絮絮叨叨:“……良妃娘娘送的珊瑚摆件,通体没一丝杂色,奴婢听说是南洋进贡的头等货,光是那一株就值三千两银子呢!还有皇后娘娘赏的百子千孙锦,整整十二匹,织娘们熬了三个月才完工,经纬里都嵌着金线……”
李常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彩琴,你刚才说,容妃娘娘送的是星纹瑞石山子?”
彩琴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奴婢亲眼见着的!那石头啊,活像把银河碾碎了撒在砚台里,搁在窗边,日头一照,满屋子都是小星星跳着舞!袁姑姑亲自捧来的,连盒子都没让旁人碰,说是容妃娘娘亲手擦过三遍才装进去的……”
“亲手擦过三遍?”李常在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发凉。
彩琴压低声音:“可不嘛!奴婢听抬箱子的小太监嚼舌根,说那石头原是薛妃娘娘旧物,当年薛妃刚有孕时,容妃娘娘亲手送过去的,后来……”她顿了顿,飞快睃了眼门外,才用气音补全,“后来薛妃小产那日,山子上头的星纹,一夜之间全褪了光。”
李常在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极锐的寒光,又迅速被温顺掩去。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上一道细微的冰裂纹——那是她初入宫时,王珮瑜悄悄塞给她的旧物,说是自己从前用过的,胎薄釉润,最养人。
“秀妹妹,在想什么?”
门帘掀开,王珮瑜扶着彩云的手臂立在门口,月白绣竹纹的褙子外罩着件新赐的烟霞色云肩,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她腹中尚无显怀之兆,可那姿态已不自觉含着三分矜贵、七分柔韧,仿佛一株被春水浸透的玉兰,枝干未硬,花苞却已蕴着不可轻折的势。
李常在慌忙起身,福身行礼:“瑜姐姐怎么来了?该是妹妹去请安才是。”
王珮瑜笑着挽住她的手:“偏殿离正殿不过几步路,我怕你闷着,特意来看看。”她目光扫过李常在案几上半凉的茶盏,又落回她脸上,“脸色怎么有些白?可是昨夜没睡好?”
“许是……贺礼太多,人声太闹。”李常在垂眸,将心底翻腾的念头死死按进井底,“瑜姐姐放心,妹妹好得很。”
王珮瑜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秀妹妹,你我之间,不必藏话。”她示意彩云退下,待门帘垂落,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起薛妃了?”
李常在呼吸一滞,指尖倏然蜷紧。
王珮瑜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猜也是。容妃这招,看似示弱,实则往人心口扎刀子——拿薛妃的旧物来贺我的喜,是盼着我步她后尘呢。”她缓缓踱至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槅扇,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甜香涌入,拂动她鬓边一支新得的赤金累丝嵌红宝步摇,“可她忘了,薛妃当年是孤身一人,而我——”她侧过脸,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凛冽,“有你。”
李常在喉头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就在那热意涌上眼眶的刹那,她余光瞥见王珮瑜搭在窗棂上的右手——腕骨处一道极淡的褐痕,形如枯叶脉络,若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那是前日王珮瑜自万寿堂回来后,她替她更衣时偶然发现的。当时只当是药渍,可今日再看,那痕迹竟隐隐泛着幽蓝微光,如同沉在皮肉下的毒藤,正悄然舒展枝蔓。
她指尖一颤,险些打翻茶盏。
王珮瑜却似未觉,只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嵌螺钿匣子,打开来,里头静静躺着三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通体墨黑,表面浮着层蛛网似的银丝纹路。“这是云疏道人新炼的‘归元丹’,专为安胎固本所制。”她拈起一枚,递到李常在眼前,“陛下今晨已服下第一粒,气息比昨日稳多了。”
李常在望着那枚丹丸,胃里忽地一抽。她记得清楚,三日前王珮瑜亲手喂给皇帝的,分明是枚琥珀色的丹药,药气清苦,带着松脂与陈年雪莲的冷香;而眼前这枚,却散着一股极淡的、近乎腐烂杏仁的甜腥气。
“姐姐……”她声音发紧,“这丹,与前日的不同。”
王珮瑜指尖一顿,笑意微凝,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春水漾开涟漪:“自然不同。前日那味,重在提神醒脑,今日这味,方是真正护胎的根基。”她将丹丸放回匣中,盖上盖子,动作从容,“秀妹妹放心,云疏道人炼丹三十年,从无差池。”
李常在点了点头,喉间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就在这时,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彩云的声音带着喘:“瑜嫔娘娘!李常在!万寿堂来人了,说……说陛下召两位主子即刻过去!”
王珮瑜眉梢微扬:“这么快?”
彩云抹了把额角汗:“是……是大太监陈公公亲来的,说陛下刚服了丹,精神大振,要考较两位主子近日所学的《女训》与《内则》。”
李常在心头一跳——皇帝素来厌恶后妃谈经论典,更遑论考校?可她抬眼看向王珮瑜,却见对方眸光沉静,甚至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雀跃,仿佛早知此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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