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备轿。”王珮瑜整了整云肩，“秀妹妹，咱们一道去。”

两人乘软轿至万寿堂，未及下轿，便闻得内殿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续而沉重，像破旧风箱在胸腔里艰难拉扯。李常在脚步一滞，王珮瑜却已率先跨过门槛，裙裾拂过青砖，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正是那枚墨色丹丸的气息。

殿内熏着极淡的龙涎香，可那甜腥气仍顽固地渗在空气里。皇帝斜倚在蟠龙软榻上，明黄常服松垮罩在身上，露出颈间嶙峋的锁骨。他面色竟真比前日红润许多，可那红晕浮在皮肤表层，像一层薄薄的朱砂粉，稍一触碰便会簌簌剥落。

“臣妾（妾身）参见陛下。”二人俯身叩首。

皇帝抬起枯枝般的手，虚虚一抬：“平身。”声音嘶哑，却意外地平稳，“珮瑜，近前些。”

王珮瑜缓步上前，跪坐在榻前锦杌上，姿态恭顺而放松。皇帝枯瘦的手抚上她小腹，目光灼灼：“朕的麟儿，可还安好？”

“回陛下，太医方才诊过，脉象和缓有力，胎息安稳。”王珮瑜垂眸，指尖轻轻覆上皇帝的手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多亏陛下洪福庇佑。”

皇帝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侍立一旁的陈公公慌忙递上锦帕。皇帝咳得双肩耸动，锦帕离口时，边缘已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却浑不在意，反将锦帕攥紧，塞进袖中，只盯着王珮瑜：“朕……咳咳……朕今晨服了你送的丹，浑身暖融融的，连这咳症都轻了三分。”

王珮瑜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是云疏道人精研古方，耗尽心血所炼，只为护佑陛下圣躬，泽被皇嗣。”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常在：“毓秀，你且背一段《内则》中‘妇事舅姑’的篇目。”

李常在心头一凛，忙敛神垂眸，字字清晰：“妇事舅姑，鸡初鸣，咸盥漱……以适父母舅姑之所……”

她背得极熟，语速不疾不徐。可当她眼角余光扫过皇帝枕畔——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青玉药盏，盏沿残留着半圈墨色药渍，正与王珮瑜匣中丹丸如出一辙。而药盏旁边，赫然摆着另一只空了的白玉小瓶，瓶底隐约可见琥珀色药渣。

李常在背诵的声音，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皇帝却未察觉异样，只闭目养神，任由王珮瑜用温热的帕子为他擦拭额角。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住李常在：“毓秀，你既通晓《内则》，可知‘妇德’首重何字？”

李常在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指尖掐进掌心：“回陛下……是‘贞’。”

“贞？”皇帝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贞者，正也。心正，言正，行正……”他顿了顿，目光如钩，缓缓扫过王珮瑜搁在膝头、那只覆着淡淡褐痕的手，“然则，正道之外，亦有旁门左道，借力而行，窃天机，夺造化……毓秀，你说，此等行径，算不算‘贞’？”

殿内死寂。

陈公公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聋了。

王珮瑜覆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李常在只觉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她死死盯着皇帝袍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那皮肤松弛褶皱，却在腕骨内侧，赫然浮着三枚并排的褐色小痣，形如枯叶，与王珮瑜腕上那道痕，纹丝不差！

她猛地想起幼时随父亲赴南域国行商，曾听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药师提过：南域秘术有“血契引”，取施术者心头血混以星髓石粉、百年枯藤灰，炼成墨丹，饲于目标之人。丹成之日，施术者与受术者腕生同源印，血脉相牵，祸福同担。若受术者寿数将尽，施术者腕印会渐次转蓝，终成蚀骨之毒；若施术者欲断契，须剜去腕印，自身亦损三魂七魄，轻则痴傻，重则暴毙。

而那老药师最后叹息着摇头：“此术逆天，十炼九败。唯有一法可成——需以纯阴之体，承龙阳之种，借胎元初生之机，引天地至柔之力，方能……骗过天道。”

李常在的视线，一点点挪向王珮瑜平坦的小腹。

原来如此。

她不是怀了龙嗣。

她是用自己尚未坐稳的嫔位、用皇帝残存的命元、用整个后宫的忌惮与窥伺，为那枚墨丹，铺就一条活命的血路。

而自己，李毓秀，不过是这盘棋局里，被选中的、最合适的祭品——一个知晓真相却无力揭穿、心怀感激却不敢言说、手握证据却甘愿沉默的……共谋者。

“回陛下，”李常在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竟奇异地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妇德之‘贞’，在于守心。心若澄明，纵行歧路，亦是正途；心若蒙尘，哪怕步步循规，亦是邪道。妾身……信瑜姐姐。”

最后一字出口，她清晰听见自己腕骨深处，仿佛有根极细的弦，“铮”地一声，绷断了。

皇帝怔了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可那笑声里，竟无半分欢愉，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松。

王珮瑜终于抬眸，望向李常在。四目相对，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湖面般的平静。

窗外，槐花簌簌而落，堆满青砖缝隙。

殿内，墨丹幽香浮动，与龙涎香缠绕升腾，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三人牢牢缚于其中。

而那枚青玉药盏里，半涸的墨色药渍，在斜射进来的夕照下，正缓缓渗出一点极淡、极冷的蓝光，如同深渊睁开的第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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