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一马当先,银甲在闪电映照下亮如新雪。她左手控缰,右手持弓,弓弦尚在嗡鸣。身后五百骑已如潮水般漫过坳口,刀锋出鞘之声连成一片刺耳锐响。
“降者免死!”阿依慕厉喝,声如裂帛,“交出九泉坳所有窖藏,饶尔等性命!”
岩缝内死寂一瞬。
随即,那老萨满竟挣扎着爬起,踉跄扑到岩壁前,伸出舌头,舔舐地上那滩暗红血迹。他喉间咕噜作响,仿佛吞咽着什么不可言说之物,而后猛地转身,朝着阿依慕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狼神……选中了你。”他嘶哑道,“九泉坳……归你了。”
阿依慕面无表情,只抬手一挥。
五百骑瞬间散开,刀光如雪,劈开岩缝两侧灌木。不多时,数名骑士拖出几具尸体——全是玄川贵族,脖颈齐整断裂,伤口平滑如镜。
阿依慕翻身下马,踩着湿滑苔藓走近岩壁。她抽出腰间短匕,刀尖抵住那滩暗红血迹,轻轻一划。
地面竟无声裂开一道尺许宽的缝隙,幽深不见底,一股浓烈硫磺气息扑面而出。
“点火把。”她下令。
火把燃起,光焰照亮裂缝深处——阶梯盘旋而下,石阶上镌刻着无数狼首图腾,每一颗狼眼皆嵌着萤石,在火光中幽幽泛绿。
阿依慕率先迈步下行。靴底踩上第一级石阶时,整座山坳忽然传来沉闷震动,仿佛地底巨兽翻了个身。岩壁簌簌落灰,那些狼眼萤石骤然炽亮,绿芒交织成网,竟在阶梯尽头投出一幅巨大虚影——
一头银鬃巨狼昂首立于火山之巅,爪下踩着断裂的贪狼槊,口中衔着半片明光铠甲。
阿依慕脚步未停,身影沉入幽暗。身后五百骑鱼贯而入,火把连成一条蜿蜒光龙,缓缓游入大地腹中。
九泉坳深处,另有天地。
地下溶洞纵横如网,钟乳垂悬,水声淙淙。最中央一座天然石殿,穹顶镶嵌百枚夜明珠,洒下清辉如月。殿内七十二根石柱,柱柱雕满狼形浮雕,柱基堆满金锭、盐砖、丝绸、茶饼……更有数十口青铜大鼎,鼎中盛满凝固的羊脂膏——那是玄川部落百年积攒的“冬藏”。
阿依慕缓步穿过石殿,最终停在主位石台前。台上供着一尊狼首人身石像,石像怀中,赫然抱着一柄断槊——槊尖已失,断口参差,残留的乌金槊杆上,蚀刻着八个古篆:
**贪狼噬月,明光不朽。**
阿依慕伸出手指,抚过那蚀刻文字。指尖触到“明光”二字时,石像眼窝中两粒黑曜石骤然爆亮,幽光如针,直刺她双眸。
她不避不让,任那光芒刺入瞳孔深处。刹那间,无数画面在脑中炸开——
雪原、血海、断旗、残甲……一个披明光铠的少年将军,持贪狼槊,单骑冲阵,身后火光冲天,映亮他半张染血的脸……
阿依慕猛然闭目,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她抽出短匕,狠狠凿向石像怀抱的断槊。
“咔嚓!”
乌金槊杆应声而断,断口处,竟流出粘稠如血的暗红液体。
液体落地,迅速渗入石缝,整座石殿随之震颤。七十二根石柱上的狼形浮雕纷纷崩裂,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陶罐——罐中盛满黑色膏状物,散发出浓烈药香。
“是玄川秘制‘黑心膏’。”阿依慕身后,一名识货的亲卫低呼,“传说涂于刀锋,见血封喉;混入饮水,三日毙命……”
阿依慕俯身,掬起一捧暗红液体,任其从指缝滴落。她抬头望向穹顶夜明珠,声音冷如寒潭:“传令:所有金锭、盐砖、茶饼,尽数运回本部。黑心膏……全部焚毁。至于这些陶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亲卫,“砸碎,用灰烬混着狼血,填进九泉坳所有泉眼。”
亲卫凛然领命。
阿依慕转身离去,银甲曳地,铿锵作响。行至石阶尽头,她忽又驻足,从怀中取出桃里可敦所赐的赤金狼首耳珰,反手掷入下方深渊。
金器坠落,无声无息。
她走出地宫时,天边已透出微光。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冲刷着九泉坳入口的血迹。五百骑押着三百余名玄川俘虏列队而出,人人背负沉重行囊,马背上驮着金锭与盐砖,在雨雾中宛如一支沉默的金属洪流。
阿依慕勒马回望。身后,九泉坳入口的岩缝正在缓缓合拢,仿佛大地阖上了它最后一道伤口。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自东北方向疾驰而至,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湿透,滚鞍下马,声音嘶哑:“夫人!代来城急报!杨总戎……杨总戎率八百重骑,已攻破玄川大营!斩杀符乞氏嫡系二十七人,俘获长老、萨满八十七名!如今……如今正押解俘囚,沿蛮河北上,预计三日后抵达黑石本部!”
阿依慕握缰的手微微一紧。
雨幕中,她缓缓摘下头盔,任湿发贴在额角。晨光熹微,照见她眉宇间那一道未愈的旧疤,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调转马头,面向北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告诉可敦……狼神选中的,从来不止一人。”
雨势渐密,天地苍茫。五百骑踏着泥泞,护送着劫掠而来的财富与俘囚,向着黑石本部的方向,沉默前行。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