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躺在床上，能够在晚上十一点前躺下，对于他已经是奢侈，今天明显比平时早了很多，舒舒服服睡一觉，更是奢侈。

想到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根本睡不着，凌平市问题的根源，说白了就是钱作怪，像吴刚那些人滥用权势，胡作非为，最终是为了钱，那些被坑的企业，宁愿自己拿钱也要拿下市政府的大项目，明知道是坑也要往里跳，还是为了钱。

李威拿起手机，最近和他联系比较多的还有一个人，周若佟，周会长的宝贝孙女，从境外和自己......

朱武走出市委大院时，天已擦黑，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他西装下摆，也卷走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他没回局里，也没去吃饭，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开发区电子厂宿舍区外五百米处停了下来。车窗降下一半，他盯着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楼体斑驳，墙皮脱落，阳台铁栏锈迹斑斑，几户人家晾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秦婉家在三单元四楼东户。朱武没上楼，只让跟车的女警林薇带了两盒营养品、一袋水果，以“市公安局慰问困难学生家庭”的名义敲开了门。

林薇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手里拎着那袋原封未动的水果，营养品被退回了一盒，只留下一盒儿童钙片——她说是“给小婉补身体的”，秦母才勉强收下。

“她妈说，警察同志太客气了，孩子没事，就是学习压力大，睡不好觉。”林薇低声汇报，“我问能不能看看秦婉，她说女儿在屋里写作业，不让见。我听见里面有摔书的声音，还有她爸小声劝‘别惹你妈生气’……但没让我进门。”

朱武点头，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出上午拍下的那张纸条照片，放大——“不要被选中”五个字笔锋凌厉，末尾一点顿得极重，像刀尖扎进纸背。

他忽然想起汪侠的诊断报告上写着“关系妄想倾向”，可一个真正陷入妄想的人，会用这样精准、克制、带有强烈警示意味的措辞？会连“选中”这种极具仪式感与系统性的词都用得如此准确？

不会。

真正的妄想是混乱的、跳跃的、自洽于病态逻辑却无法被外界理解的。而这张纸条，它像一份加密指令，更像一把钥匙——只是锁孔还藏在暗处。

朱武让司机掉头，去第三人民医院。

谭明礼主任医师刚结束门诊，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精神科年会论文集。听说是市局刑侦局朱局长亲自来，他起身倒了杯水，态度客气但疏离：“朱局，您问汪侠老师的事？我们按规范接诊，有完整病历，所有评估量表都有原始记录，签字齐全。”

“谭主任，我想看看当时的就诊录像。”朱武开门见山。

谭明礼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摇头：“抱歉，精神科门诊不设全程录像。我们只有候诊区和诊室门口的公共监控，且按规定保存三十天。汪老师是七天前来的，录像已覆盖。”

“那当时接诊的护士呢？”

“轮休，今天不在。”

朱武没再追问。他翻开病历复印件——主诉栏写着：“近三周持续失眠，每日睡眠不足三小时；情绪低落，兴趣减退；反复听见同事议论自己‘行为异常’‘迟早出事’；感觉年级组长办公室电脑摄像头正对着她工位；怀疑有人在她茶杯里放药。”

朱武抬眼：“这些症状，都是汪老师自己说的？”

“对。”

“有没有其他佐证？比如她提供的录音、聊天截图、监控片段？”

谭明礼沉默两秒，摇头：“没有。她只带了一份手写日记，内容涉及大量主观感受，我们未作为诊断依据采用。”

“日记呢？”

“她签了知情同意书，自愿交由医院存档，按流程移交病案室。”

朱武起身：“能调阅吗？”

“可以，但需局里出具正式协查函，经医务科审批后方可调取。明天上班就能办。”

朱武点点头，临出门前又停下：“谭主任，有个问题，纯粹私人请教——如果一个患者，在明确知道自己可能被‘诊断’的前提下，故意表现出某些符合某种精神障碍特征的症状，比如夸大被害感、强调被监视，甚至主动描述‘听见议论’，但其他所有社会功能正常：能备课、能批改作业、能组织班级活动、能清晰表达逻辑严密的警告，这种情况下，您会怎么判断？”

谭明礼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朱武，眼神从职业性的温和慢慢转为一种近乎警惕的凝重。

“朱局……”他缓缓放下杯子，“精神科诊断从来不是靠某一次面谈、某一段主诉就下结论的。它需要纵向观察、多源印证、排除器质性病变。如果真如您所说——患者具备完整现实检验能力、语言逻辑严密、社会功能无损……那‘关系妄想’这个诊断，本身就值得推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您知道，有些诊断，不单是医学问题。”

朱武没接话，只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夜里十一点，朱武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三份材料：汪侠病历、校方停职会议纪要、开发区电子厂职工花名册。他逐页翻看，在秦父秦建国的名字旁，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工龄十九年，岗位：SMT贴片线操作工，班组编号：D-07，最近三个月加班记录：62小时、71小时、5时。

一个普通工人，每月加七八十个小时班，工资条上却只有四千三百元——这数字连凌平市最低工资标准的1.5倍都不到。

朱武拨通宋城电话：“查一下D-07班组长是谁，还有，电子厂人事部负责员工档案管理的是谁。”

二十分钟后，宋城回电：“班组长叫赵国栋，四十岁，三年前调任，之前是厂保卫科干事；人事档案主管叫周敏，女，三十八岁，丈夫是实验中学总务处副主任。”

朱武合上手机，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刚调任凌平时，在市局老档案室翻到的二十年前旧案卷宗附页。照片上是两名年轻警察站在实验中学老校门前，其中一人笑容爽朗，胸前警号清晰可见：038721。

正是汪侠的丈夫，已故刑警陈默。

陈默死于五年前的一次缉毒行动，当场殉职。官方通报称其遭毒贩伏击，中弹身亡。但当年结案报告里有一处疑点始终未解：现场提取的弹壳，口径与毒贩所用枪支不符；且陈默尸检报告显示，致命伤来自背后近距离射击——而伏击位置，本该在他正面。

朱武一直没碰这个案子。直到今天。

他打开电脑，调出内部警务系统，输入陈默警号。权限显示：涉密三级，需分管副局长以上审批方可查阅原始卷宗。他没申请，而是点开凌平市殡葬管理处数据库，输入陈默姓名与身份证号。

跳出来的信息只有两条：火化日期、骨灰存放地——凌平市青山陵园，B区17排4号。

朱武抓起外套，驱车直奔青山陵园。

陵园早已闭园，但他亮出证件，值班保安开了侧门。夜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他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向上，在B区17排尽头找到了那个小小的黑色墓碑。

碑上照片里的陈默依旧笑着，目光沉静。碑文简洁：“爱妻汪侠泣立”。

朱武蹲下，手指拂过冰凉的碑面。他没带花，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式警徽——那是他十年前破获一起跨省拐卖案后，局里特制的纪念徽章，背面刻着“正义不熄”四字。

他把它轻轻放在墓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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