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由谎言、谋杀和精湛演技共同编织的黑色戏剧,悄然落幕。
矿洞深处,在永恒的黑暗中沉默着。
而地面上,除了一个被迅速遗忘的名字和一笔即将被瓜分的赃款,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肖鸣惶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醒来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真正睡着过。
宿舍的窗户被一层油腻的灰尘糊得严严实实,只透进些微浑浊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天花板上几道狰狞的、因潮湿而蜿蜒鼓起的霉斑。
空气沉滞,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汗酸、煤灰和墙体霉变的复杂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粗糙的沙砾。
他直挺挺地躺着,身下的硬板床硌得骨头生疼,薄薄的被褥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眼睛干涩得发痛,布满血丝,却固执地圆睁着,死死钉在头顶那片污浊的天花板上。
那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片模糊的、令人绝望的灰黄。
然而,在他的视网膜深处,在每一次心跳撞击耳膜的间隙,另一幅景象正以惊人的清晰度反复灼烧:煤壁前,那个瘦小得如同未发育完全的少年,正奋力挥动着沉重的尖嘴镐。
每一次挥臂,都带下大块大块乌黑发亮的煤块,它们砸落在坑道底板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噗噗”声,像沉重的雨点打在腐烂的棺木上。
煤尘,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浓雾,在他每一次动作间腾起、翻滚,将他单薄的身影吞噬又吐出,只留下一个模糊、倔强、又无比脆弱的轮廓。
然后就是那声音,那阴冷如毒蛇吐信的声音,穿透记忆里厚重的煤尘和黑暗,再次清晰地缠绕上肖鸣惶的耳膜:“……下次来,说不定就遇上了塌方,葬身坑洞……”声音的主人,那个铁塔般堵在坑道口的壮汉,脸上横肉虬结,眼神里没有半分属于人的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胁和蔑视。
肖鸣惶猛地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密集的“咯咯”声。
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般地颤抖,冷汗瞬间又涌了出来,浸湿了冰冷的额发和鬓角。
他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试图用这微弱的痛感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恐惧并非仅仅来自壮汉的恫吓,更来自他自己——来自他转身逃跑时,那连滚带爬的狼狈;来自他丢弃在黑暗坑道里的,那枚鲜红的“安全监督员”袖章;来自他喉咙里被恐惧死死扼住、没能喊出的那一声警告。
那个叫阿木的少年,他头顶的煤壁,那道在矿灯光柱下清晰可见、正无声无息扩大的裂缝……像一把冰冷的钢锯,反复切割着肖鸣惶的神经。
他仿佛能听到那裂缝深处,岩层不堪重负的呻吟,正一点点逼近断裂的临界点。
而那个少年,对此浑然不觉,依旧在挥汗如雨,挖掘着埋葬自己的坟墓。
“如果我喊了呢?”一个声音在肖鸣惶脑海深处尖叫,充满了绝望的自责,“如果我冲上去,哪怕只把他往旁边推那么一下……”
深重的懊悔像冰冷沉重的泥浆,瞬间灌满了他的胸腔,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蜷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濒死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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