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沙州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这一夜突厥大营没有擂鼓，没有试探性的弓箭，甚至连例行的游骑都减少了一半，许元登上城头往外看，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里骚动隐隐约约，火光少于往常，不对劲的是人影的移动方向，不是往城的方向，是往北去了。

斥候带回来两个字：拔营。

谢珩站在旁边，等着许元开口。

许元足足在城头上站了一刻钟，从天色彻底放亮一直站到营地的轮廓开始模糊。

那些突厥人撤了。

不是撤退十里扎营，......

灰线在夜色里翻涌，像一条挣脱束缚的浊龙，裹挟着沙砾与铁腥气，朝着沙州城奔袭而来。秦茂伏在烽燧残墙之上，指节死死抠进砖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数着——三十七骑、六十四骑、一百零三骑……不是游哨，是整建制的轻骑斥候，马蹄踏碎戈壁上薄霜，震得远处盐碱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不是佯攻……是真打。”谢珩喘着粗气攀上来，手中还攥着半截烧焦的哨棒，“老军医说，北营那口甜水井……今早已有三人腹痛呕血，拉出黑渣子，跟千蛊绝发作前兆一模一样。”

许元没应声，只将一捧沙土撒在火堆余烬上，青烟骤然腾起三尺高，又迅速被风撕成缕缕灰丝。他盯着那烟，仿佛在数它散开的节奏。陆文吉蜷在窖口，牙齿咯咯作响，裤裆湿了一片，却不敢出声。

“韩镇连装都不装了。”秦茂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北营空了，粮仓守军撤了两成，西门吊桥今早就没放下来过——他这是把城门钥匙，亲手塞进突厥人手里！”

谢珩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几粒暗红药丸：“老军医给的‘醒神丹’，含雄黄、皂角、生石灰粉，吞下去半个时辰后若中毒，会吐黑血、指尖发绿；若没中，只是肚子胀气。我让吴老四的人混进北营杂役队，每人分三粒，分发给今日打水的兵丁。”

“然后呢？”秦茂抹了把脸，“等他们吐？等韩镇把吐的人全砍了？”

“不等。”许元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等他们喝水，等他们发病，等他们冲到都护府喊冤——可他们冲不到。”

他伸手，在沙州城图上点了三点：北营校场、粮仓东侧的军医署、还有城南那座废弃的白马寺。寺后有口古井，深三十丈，常年供城南贫户取水，井台边砌着青砖，砖缝里还嵌着半枚开元通宝——那是长孙洵当年修井时留下的记号。

“吴老四今晚送去的石灰，不止五口井。”许元指尖划过地图，停在白马寺，“第六口，最不起眼，也最难查——韩镇自己喝的水，就从这儿打。”

谢珩瞳孔一缩：“他……他自己也喝？”

“他信千蛊绝无色无味，信自己不在名单上。”许元冷笑，“可毒虫怕碱，遇石灰便浮头。他若今夜饮水，明早必腹绞如刀割，三刻之内吐血不止。他若不信，必召医官验井——那井水里，会漂着一层泛银的虫尸。”

秦茂猛地拍腿：“妙啊！他验井，咱们就‘撞见’他验井！”

“不。”许元摇头，“咱们要让他自己跳出来。”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不是天雷，是震天雷在戈壁滩上炸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间隔不过十息，火光刺破墨色天幕，映得烽燧断墙如鬼牙森然。

“突厥人……开始攻第一道烽燧了。”谢珩抓起望筒，“不对……不是攻，是拆！他们在用火药炸塌烽燧基座！”

果然，不多时，三座烽燧接连倾颓，烟尘腾空而起，竟隐隐结成一道灰墙，横亘于沙州北面五十里外。那不是战阵，是封路。突厥骑兵并未压近，只在灰墙之后列阵，黑压压一片，静得瘆人。

“他们在等。”许元缓缓起身，掸去袍角沙尘，“等韩镇开城门，等千蛊绝在军中蔓延，等百姓因腹痛暴乱……最后，等东宫监军的金字牌，堂而皇之踏进安西节度使府。”

谢珩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张铜牌拓片，借着火光细看：“这图腾……六率左卫的徽记，可右下角多了一道斜划——不是刻痕，是后来用刀补的。”

“补的？”秦茂凑近。

“嗯。原图腾该是双鹰衔环，可这里……”谢珩指甲刮过那道斜痕，“环被削掉一半，只剩鹰喙叼着半截断链。我在洛阳大理寺卷宗里见过类似标记——那是东宫洗马崔琰私设的‘清流营’暗号。此人左耳缺一角，去年秋日确曾持太子手谕，入沙州别院七日。”

许元接过拓片，指尖在那断链上重重一按：“崔琰没走远。他就在沙州城里，躲在韩镇眼皮底下。毒引已成，投井待发，他只需等韩镇一声令下，便亲自督阵，把千蛊绝倒进最后一口井——城东都护府后园那口胭脂井。”

“胭脂井？”秦茂皱眉，“那井水微红，据说泡茶甘冽，韩镇每日晨起必饮三盏。”

“所以，”许元将拓片折好，塞进袖中，“今夜子时三刻，我们必须进都护府。”

“怎么进？”谢珩低声道，“四门封锁，坊市宵禁，连狗都叫不出声。”

许元望向城南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唯有一处亮着幽微烛光——白马寺废殿。

“吴老四送石灰时，顺手带进去一只陶瓮，瓮底夹层里，装着地宫主池捞出的半瓢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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