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呼吸一滞：“你……你要用这毒，逼韩镇现身？”

“不。”许元目光沉冷，“我要他亲手，把毒倒进胭脂井。”

秦茂倒吸一口凉气：“疯了！他若察觉，当场就把咱们剁成肉泥！”

“所以他不会察觉。”许元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嵌着一点朱砂，“长孙洵亡妻的遗物。韩镇当年跪在灵前发过誓，此物所至，如见长孙家主。他若见此簪悬于胭脂井栏，必亲来查验——他不信旁人敢动此物，更不信此物会出现在他府中。”

谢珩怔住：“你……何时拿到的？”

“陆文吉说，长孙家旧宅库房第三排楠木箱底，缠着三重锦缎的匣子里。”许元抬脚踢了踢缩在角落的陆文吉，“他说，韩镇每年忌日，都要偷偷去那匣子前坐一个时辰，摸着簪子念叨‘当年若听你劝，何至于……’”

陆文吉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条离水的鱼。

“现在，”许元蹲下身，直视他双眼，“你告诉我，韩镇书房暗格，藏账册的地方，是不是那幅《雪岭松鹤图》后面？”

陆文吉嘴唇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是……是！画轴里夹着三本皮册，一本记毒池运粮，一本记突厥盐货，最后一本……最后一本写着东宫拨款的明细，每月初五，由长安驿卒送来，装在蜜饯匣里……”

许元不再看他，起身朝烽燧深处走去。谢珩忙跟上：“大人，那蜜饯匣……咱们根本没截到。”

“不用截。”许元掀开一块石板，下面埋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干瘪的杏脯，“杜青断臂前，咬了一口这个。我让他吐在帕子上，帕子，今早已随信鸽送出城——飞往洛阳的方向。”

谢珩浑身一震：“你……你早知道信鸽会漏？”

“我不知信鸽会不会漏。”许元将杏脯放回油布包，动作极慢，“但我知道，韩镇不敢赌。只要他看见这帕子出现在长安驿铺的货单上，他就会连夜烧账。”

秦茂愣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操……大人，您这哪是装死，您这是把韩镇的命，掐在嗓子眼里啊！”

许元没笑，只仰头看向天穹。北斗西斜，启明星已亮如银钉。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硫磺味——是突厥人在戈壁深处点起的狼烟，掺着硝石与劣质松脂。

“子时三刻。”他轻声道，“吴老四的人该动了。”

话音刚落，城南白马寺方向，三柱香火骤然腾起——不是祭拜，是信号。香灰在夜风里飘成一条笔直灰线，直指都护府。

谢珩立即取炭笔在石板上画出都护府布局：中轴三进，后园有井，井旁有八角亭，亭柱漆已剥落，露出底下黑漆——那是二十年前长孙洵亲手刷的防蛀漆。

“亭子底下，有条地道。”陆文吉突然嘶声开口，“通……通往北营马厩。韩镇怕死，修的。入口在亭子第三根柱子底下，撬开青砖，往下三阶……”

许元点头，对秦茂道：“你带二十人，从马厩潜入，盯死韩镇书房。若他烧账，立刻抢出皮册——活的抢不了，抢灰也行。”

又转向谢珩：“你带剩下的人，绕到都护府东墙外。那里有棵歪脖槐，树洞能容两人。子时二刻，我若没出来，你便点燃三支信香——不是报信，是催命。”

谢珩喉结滚动：“催谁的命？”

“韩镇的。”许元系紧腰间革带，将青玉簪插进发髻，“他若敢杀我，明日全沙州百姓就会看见，都护府后园胭脂井里，漂着百十条银光闪闪的毒虫——还有他昨夜刚喝过的茶盏，盏底残留的朱砂印。”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而洛阳，已在今早接到密报——东宫监军崔琰，昨夜戌时，乘一辆无牌照乌篷车，进了沙州西市丰乐坊，车辙印，与去年秋日别院门前的一模一样。”

秦茂和谢珩同时屏息。

许元转身走向烽燧出口，月光落在他背上，照出一道瘦削却如刀锋般的影子。

“记住，”他脚步未停，“我们不是刺客，不是叛军，更不是逃犯。我们是大理寺敕令办案的差官——奉旨查毒，奉旨捉奸，奉旨……保这沙州城，一城活口。”

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

陆文吉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嚎啕大哭，不是怕死，而是怕——怕这世上真有人，敢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劈开东宫织就的天罗地网。

而此时，沙州城内，都护府后园。

胭脂井栏上，青玉簪静静躺着，簪头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血光。

井水无声，倒映满天星斗，也倒映着一双正缓缓靠近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