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如电:“去把他带来。”
半个时辰后,那小厮被带到耳房。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白如纸,膝盖还在抖,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许元问。
“林、林七。”
“韩镇昨夜睡前三次唤你,让你送炭盆去北厢暖阁,你送了没有?”
林七猛地抬头,嘴唇哆嗦:“送、送了……可炭盆里……炭是凉的。”
许元笑了:“所以你听到了。”
林七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他说,‘东风若起,便点三炷香,插在骆驼泉老槐树第三根横枝上。香断之时,雀巢开门,雁阵南飞’。”
许元示意谢珩记下,又问:“香是什么香?”
“沉水香,混了……混了雪莲粉,烧起来是青烟,三里外都能看见。”
谢珩立即转身出门。
许元却没动,只盯着林七:“韩镇还说了什么?”
林七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游丝:“他说……‘许元再狠,也狠不过老天爷。若明日东风不起,雁阵不飞,那就只好……请观音菩萨,帮咱们开一扇城门了。’”
耳房里骤然死寂。
观音菩萨?
许元脑中电光石火——沙州城内,供奉观音的庙宇只有一处:西市尽头的慈航庵。庵中老尼法号慧明,三十年前曾是太医院御医署女医正,因触怒长孙皇后被贬出京,自此隐于沙州,专治妇人疑难杂症,城中百姓敬若神明。
可慧明庵中,从不接男客。
除非……有人以“产难”或“血崩”为由,深夜叩门。
许元霍然起身,抓起案头佩刀,刀鞘未卸,直奔门外。
“备马!去慈航庵!”
谢珩追出来,手中已握紧三根银针,针尾缠着细如发丝的蚕丝:“庵中井水,昨日开始变涩,我尝过,含微量硝石。”
许元脚步一顿,侧首看他。
谢珩面无表情:“硝石入水,非为制药,是为制火药。慈航庵后院那口枯井,深十八丈,井壁有新凿痕迹。”
许元不再说话,翻身上马,马鞭一扬,直扑西市。
慈航庵门扉紧闭,朱漆斑驳,门环是一对铜铸莲藕,藕节处隐隐泛青——那是常年被硝石水汽腐蚀所致。
许元下马,一脚踹在门上。
门应声而开。
院内静得可怕。佛堂门帘低垂,香炉青烟袅袅,可那烟,却是惨淡的青灰色,带着一股极淡的硫磺气。
谢珩已掠至佛堂侧窗,袖中银针射出,窗闩应声而断。他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许元随后跟进。
佛堂内,蒲团散乱,供桌倾倒,观音像前香炉歪斜,三炷香只剩半截,青烟正缓缓升腾,烟柱笔直——今日无风。
可就在那烟柱上方三尺处,房梁被熏得乌黑,却有七处新鲜凿痕,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每处凿坑里,都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陶丸,丸壳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火药膏。
谢珩跃上供桌,指尖拂过一枚陶丸,捻起一点药膏嗅了嗅,声音冷如冰刃:“七煞雷火,引线埋在梁柱榫卯里,一旦点燃,震塌佛堂,震垮西城墙三十余步……观音菩萨,果然慈悲,专挑人心最松懈时,开这扇门。”
许元站在佛堂门口,望着那七点暗红,忽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出佛堂,仰头看向庵中那棵百年老槐。树冠如盖,第三根横枝上,果然插着三炷香,香已燃尽,只剩焦黑香梗,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而就在槐树根部,泥土翻松,新埋着一只青瓷坛,坛口用黄纸封着,纸上朱砂画着一道符,符下压着一张字条:
**雁阵已至,东风将起。**
许元蹲下身,揭开封坛黄纸。
坛中没有骨灰,没有舍利,只有一捧雪白细沙,沙粒晶莹,在朝阳下泛着细碎银光。
他拈起一粒,置于掌心,迎光细看——沙粒中,竟裹着极细微的云母碎屑,随光线流转,幻化出淡淡虹彩。
谢珩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道:“这是漠北‘虹沙’,产自突厥王庭北麓,遇水不化,遇火不燃,唯有一种法子能引其爆——”
“雷火。”许元接上,站起身,拍去掌心沙粒,“七煞雷火遇虹沙,炸力增三倍。他们不是想塌墙……是想把西门炸开一个二十步宽的豁口,让突厥铁骑,踏着观音菩萨的慈悲,直冲城心。”
此时,远处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马上校尉滚落尘埃,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报!北面烽火……熄了!”
许元没回头,只盯着那棵老槐,槐叶在晨风里簌簌轻响,像无数人在耳畔低语。
“熄了?”他喃喃道,“不,是换了个地方点。”
他抬手指向西市尽头,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传令!所有巡检队,即刻撤回西市!封锁慈航庵百步之内!再派五百人,给我掘开骆驼泉方圆十里所有泉眼、枯井、地窖——我要找到那七根引线!”
校尉领命狂奔而去。
谢珩忽然开口:“许大人。”
“嗯?”
“若东风真起了呢?”
许元望着天际,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光刺破阴霾,直落沙州城头。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要接住那束光。
“东风若起……”他顿了顿,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我们就把观音菩萨,请到突厥人的马背上。”
话音落时,西市方向,忽有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像是枯枝折断,又像是机括弹开。
紧接着,整座沙州城,仿佛轻轻震了一下。
远处,北面百里之外,一道黑线正自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却势不可挡。
阿史那咄吉的雁阵,终于南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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