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红砂,指尖蘸取少许,抹在他虎口疤痕之上。半息之后,那青白斑痕边缘,赫然浮起一圈蛛网状乌青纹路,细密如墨线勾勒,丝丝缕缕,直透皮下。
“千蛊绝残液浸过纱布,敷在烫伤处七日,毒随血气渗入筋络。”谢珩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你手上毒未清,所以红砂一触即显。”
伙计终于崩溃,额头撞地,咚咚作响:“小人……小人只送过三次信!都是塞在茶碗底下……没看过内容啊!”
谢珩没理他,走向下一个。
当第七个人的手掌泛起乌青时,他停住了。那人是个瘸腿老汉,右腿自膝下空荡荡,拄着拐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抬头看向谢珩,眼神浑浊却异常清醒:“谢大夫,老朽当年在太医院熬过三年药渣,识得这红砂。您这法子……是长孙娘娘教的?”
谢珩脚步微顿,眸光微凛:“你认得长孙娘娘?”
老汉苦笑:“不认得人,认得这砂。贞观二年冬,娘娘遣人送药入朔方军中,治冻疮溃烂。药匣底层,就铺着这红砂。说是防伪,也防……泄密。”
谢珩呼吸一滞。
许元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阴影之中,闻言缓步上前,玄甲在火光下泛出冷硬光泽。他俯视着老汉,声音低沉:“你既知此砂来历,便该明白——能碰它的人,非亲即信。你既碰过,又活到现在,说明东宫没把你当外人。”
老汉仰起脸,眼中竟无惧意,只有一片枯井般的疲惫:“老朽不是东宫的人。老朽……是长孙娘娘的人。”
满院火把噼啪爆响。
谢珩猛然转头看向许元。
许元却只盯着老汉:“娘娘早逝,你为何不殉?”
“娘娘临终前说,‘朔方风沙烈,须留一人守门’。”老汉缓缓抬起仅存的左手,掌心摊开,露出一枚早已褪色的靛蓝布条,上面以金线绣着半枚残缺的凤纹,“她让我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沙州城墙不塌、让突厥马蹄不踏中原的人。”
许元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老汉掌中取过那截布条。指尖摩挲过金线纹路,触感粗粝微凉。
“你等到了。”他嗓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老汉怔住,随即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青砖,久久不起。
许元转身,大步走向院门,玄甲铿锵作响。走出三步,他忽而驻足,未曾回头:“谢珩,把红砂收起来。从今往后,这东西,只验一人——阿史那咄吉。”
谢珩一怔,随即会意,默默合拢木匣。
天边,第一缕灰白悄然撕开夜幕。
北门城楼,秦茂正指挥军士往弩机槽内填装浸油麻绳。忽然,他腰间悬着的青铜铃铛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那铃铛本是沙州守军传警之物,百年未响,此刻却嗡鸣不止,声如蜂群振翅。
秦茂脸色骤变,一把扯下铃铛——铃舌已被震断,断口处渗出几点暗红黏液,腥气扑鼻。
“血铃……”他声音发颤,“这是……突厥血咒铃!谁把它挂在了我腰上?!”
话音未落,整座北门城墙猛地一震!
不是马蹄踏地,而是地底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有巨兽在岩层之下翻身。紧接着,城外地表寸寸龟裂,数十道黑影自裂缝中暴起!并非骑兵,而是披着黑鳞甲、手持弯刀的突厥死士!他们腰缠铁链,链端系着钩爪,爪尖寒光凛冽,竟生生从地下潜行百里,破土而出!
为首一人面覆青铜狼首面具,纵身跃上女墙,刀锋直劈秦茂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精准钉入狼首左眼窟窿!面具炸裂,露出一张遍布刺青的脸。那人闷哼一声,刀势偏斜,擦着秦茂颈侧削过,带起一溜血珠。
谢珩已立于垛口,手中银针余势未消,袖袍翻飞如鹤翼。
“退后!”他低喝。
秦茂踉跄后退,抬眼望去,只见谢珩袖中银光再闪,三根针呈品字形射向狼首咽喉、心口、丹田。那人竟不格挡,反而迎针而上,胸口硬生生承受一针,口中喷出黑血,却借势前扑,刀尖已至谢珩眉心!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横切入两人之间。
许元。
他未拔刀,只以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夹住弯刀刀刃。刀锋距他眼球不足半寸,寒气刺肤。他指腹皮肤瞬间泛起焦黑裂纹,却纹丝不动。
“阿史那咄吉派你来,就只给你这一刀?”许元声音冷如铁石。
狼首瞳孔骤缩,欲抽刀后撤,却发现刀身已被许元两指死死钳住,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他手腕处,不知何时已多了三枚细如毫芒的银针,针尾微微震颤,如活物般蠕动。
谢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腕脉已断,血流三息即凝。现在,你连抬手都做不到。”
狼首喉咙咯咯作响,终于松开刀柄,单膝跪地,仰头死死盯住许元:“你……你到底是谁?”
许元缓缓松开手指,任那弯刀当啷落地。他俯身,从狼首腰间解下一枚漆木令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篆:东宫监军,特赐通行。
他随手将令牌抛入脚下沸腾热油锅。
嗤啦——青烟腾起,漆木扭曲,篆字熔成黑泪。
“告诉阿史那咄吉。”许元直起身,玄甲映着初升朝阳,金光灼灼,“沙州城门,今日不收降书。若要棺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渐次显露的黑色洪流,“让他自己来抬。”
朝阳跃出地平线刹那,万骑齐啸,声震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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