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突厥前锋已抵北三十里。斥候飞马回报:胡骑未扎营,未造饭,亦未遣使,只是分出三百轻骑绕城东探路,余者列阵缓进,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许元下令:闭四门,悬吊桥,但留北门瓮城内侧小门虚掩。又命人将昨夜搜出的韩镇军旗尽数扯下,换上沙州守军旧帜——旗面褪色,边角磨损,一看便是经年旧物。
秦茂不解:“大人,为何不挂新旗?”
“新旗招风,旧旗招疑。”许元站在城垛后,遥望远处烟尘,“阿史那咄吉打过太多仗,他认得沙州旗。若见新旗,必疑城中有变;若见旧旗,反倒会想——韩镇既败,守将何故还敢挂旧帜?这疑,比刀更磨人。”
果然,申时三刻,突厥中军阵前驰出一骑,黑袍金甲,腰悬弯刀,正是阿史那咄吉亲信大将阿史那拔汗。他在距城五百步外勒马,高举一面狼首旗,旗杆顶端悬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昨夜被谢珩银针钉死在偏厅墙上的那个商队护卫。
拔汗用突厥语吼了一串话,城头无人应答。他冷笑一声,挥手掷出人头。那颗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瓮城门前青砖上,脑浆迸裂,鲜血蜿蜒爬向那扇虚掩的小门。
许元俯身拾起一块碎砖,掂了掂,甩手掷出。
砖块精准砸中人头右眼窝,将眼珠挤爆,血浆溅上狼首旗面。
拔汗笑容僵住。他身后千骑齐齐抽刀,刀锋映着残阳,寒光刺目。
许元却已转身走下城楼,边走边道:“告诉秦将军,热油锅温至七成,石灰桶灌满三分,毒水桶加双倍雄黄——谢先生说,雄黄见火,气如鬼哭。”
酉时,暮色四合。突厥大军终于压至北门外五里,扎营连绵十里,篝火如星海铺展。阿史那咄吉的金帐立于最高丘,帐前竖着九杆黑纛,纛尾系着九颗汉将首级,其中一颗须发灰白,正是那位跛足老校尉。
帐内,阿史那咄吉正摩挲一盏青铜灯。灯盏空着,灯座北斗纹路在烛火下幽幽反光。他身旁跪着一名瘦小汉子,双手捧着个檀木匣,匣盖微启,露出半截乌黑灯芯。
“灯芯已浸‘夜明脂’七日。”汉子声音嘶哑,“只待主上一声令下,亥时三刻,沙州城内十二处灯影俱亮,瓮城小门自开。”
咄吉嘴角微扬,将灯盏置于案头:“传令,子时攻城。破城之后,不留活口。”
帐外忽有亲兵疾奔而入:“禀可汗!沙州城头……点灯了!”
咄吉一怔,掀帐而出。
只见沙州北门城楼之上,数十盏油灯次第亮起,灯火摇曳,映得女墙如镀金边。可那光晕奇诡——明明是暖黄,却照不出人影;明明有火苗跳动,却不见丝毫烟气升腾。
咄吉眯起眼:“……闭目膏?”
帐中瘦小汉子猛然抬头,面如死灰:“不……不可能!此膏需以雪莲蕊、龙骨粉、鲛人泪三味主料……沙州荒漠,哪来的雪莲?!”
话音未落,城头灯火忽地齐齐一暗,继而复明。这次,所有灯光皆呈惨绿色,绿得瘆人,绿得妖异。更诡异的是,每盏灯下,竟真浮现出淡淡人影——影子轮廓分明,却无五官,且影子动作与城头守军完全相反:守军抬手,影子便垂手;守军转身,影子却迎面扑来。
阿史那拔汗策马上前,惊疑不定:“可汗,这……”
咄吉盯着那绿影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忽然暴喝:“放箭!射灭所有灯!”
千弓齐发,箭雨如蝗。可箭矢射至城楼半途,竟似撞上无形屏障,纷纷坠地。再抬头,那些绿灯依旧亮着,灯下人影愈发清晰,甚至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金帐方向。
帐中瘦小汉子浑身颤抖,捧着木匣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夜明脂……遇闭目膏,生‘幻魄’……灯影所指之处,三刻之内,心脉自乱……”
他话未说完,胸口突然炸开一朵血花。咄吉手中弯刀已归鞘,刀鞘上犹带血珠。
“蠢货。”咄吉声音冷如寒冰,“灯影不是指向我,是引我去看——”
他猛地抬头,望向沙州城西。
西城墙上,不知何时已亮起十二盏同样惨绿的灯。灯下,十二道无面人影并肩而立,齐齐朝北而拜。
而就在那十二道影子正前方的地面上,一滩未干的血迹正缓缓渗入青砖缝隙——正是半个时辰前,被许元亲手斩杀的那个商队护卫流下的血。
血迹尽头,一只断指静静躺在砖缝间,指甲盖上,赫然印着半枚北斗纹。
咄吉瞳孔骤缩,终于明白——所谓“灯影”,从来不是杀人之术,而是认主之契。血为引,影为证,断指为凭。东宫埋下的十二处暗桩,此刻已被许元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盏空灯,从未要燃在沙州,而是早已燃在咄吉自己的金帐之中。
“撤营!”咄吉嘶声咆哮,“全军后退二十里!快!”
可晚了。
子时刚至,沙州北门瓮城小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门内空无一人,唯有地上一滩血迹,蜿蜒伸向黑暗深处。
阿史那拔汗率三百精骑当先冲入。马蹄踏过门槛刹那,两侧城墙轰然倾倒——不是坍塌,是整段墙体如活物般向内折叠,巨石夹杂着滚烫石灰、沸油、毒水,兜头倾泻而下!
惨叫声只持续了三息。
许元立于望楼最高处,玄甲映着火光,面甲已扣下,唯余一双眼睛寒如古井。他身后,谢珩手持银针,针尖滴落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渗入脚下青砖裂缝。
秦茂奔至他身侧,声音发颤:“大人……拔汗死了,三百骑……全埋在瓮城里了……”
许元缓缓抬手,指向北面十里外那片沸腾的火海——突厥大营正陷入混乱。不是因攻城失利,而是因营中十二处帐篷同时燃起惨绿灯火,灯下人影挥刀自刎,帐内亲卫疯魔相残,金帐所在之丘,更是传来咄吉撕心裂肺的狂吼:“谁?!谁在我帐中点灯——”
风送来最后一声闷响——那是青铜灯盏碎裂之声。
许元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甲,沉闷如钟:
“灯灭了。”
谢珩垂眸,将手中银针插入自己左腕寸口穴,一滴黑血顺着针尾滑落,渗入青砖,与先前那滩血迹悄然汇流。
城下火光冲天,映得沙州城宛如一座浮在烈焰中的孤岛。岛上没有欢呼,没有庆功,只有床弩绞盘沉重的转动声,石灰桶倾泻的簌簌声,以及,某处角落,一盏无人点燃的青铜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灯座北斗七星,幽光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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