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倾洒在松城外的旷野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天色湛蓝,万里无云,本该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可原野上的风却变了味道,不再带着草木的清香,而是裹挟着血腥气和战马的汗味。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黄沙,打在人的脸上生疼,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两军对垒,鸦雀无声。
不管是城头的风啸军、游弩手,亦或者是远远观战的玄军众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着开战的那一刻。
数万军卒的呼吸声汇成一片潮汐,压抑而沉重,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咚!”
“咚咚!”
战鼓作响,宛如雷鸣。
玄军阵中同样行出了五支军阵,皆由一个个小队组成,每阵约莫八百人,与红巾军的五路兵马针锋相对。
牛勇眉头一皱,这是何意?
每队只派八百人出战,看不起己方?
“兄弟们!玄军不也是两条肩膀顶一个脑袋,有什么了不得的?这次就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牛勇手握一双板斧,朗声怒吼:
“将军说了,砍下一颗脑袋赏银五两!这一仗打完,赚够银子,咱们回去喝酒、吃肉、玩女人!”
“喝酒,吃肉,玩女人!”
“给我杀!”
到底是悍匪山贼改编的,听到银子女人个个双眼发红。
“杀啊,杀!”
五座千人军阵嗷嗷叫着往前冲,犹如五支利箭离弦而出,人人挥舞着刀枪剑戟,吼声震天。
周瑾面无表情地一挥手:
“起阵!”
“嚯嚯嚯!”
“落!”
“轰!”
五军八百人,齐齐往前行了十大步,然后稳住阵型。
藤牌、狼筅、刀斧、长枪、弓弩、狼牙棒,各种兵器五花八门,所有军卒都面色凝重,努力调整着呼吸。
这支新军皆由清一色的蜀地青壮组成,其实他们都是新兵蛋子,操练数年,始终没有上过战场,眼神中没有老兵的那种老辣、狠厉,但却有滔天恨意。
他们谁没有家人老小死在他们手里?谁不是走投无路、活不下去才逃往北凉?
恨啊,那可是滔天血仇!
新军十五人一队,称之为一旗,带队的称为小旗长。
中军八百人,最中间的那旗旗长叫吴石头,旁人都叫他石头,只因为平日里性格木讷,沉默寡言,像块冰冷的石头。但他看向对面敌军的眼神中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本就是松州人,家里虽然穷,可种的二十亩地勉强能填饱肚子,父母健在,妻子贤惠,儿女双全,是旁人羡慕的小家庭。
那是去年深秋的事了。
吴石头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天还没亮,他揣着媳妇烙的饼子赶着牛车去镇上卖粮。二十亩地收了三十石谷子,交了租子还剩一半,他盘算着卖了粮给爹抓药,给闺女扯块花布做衣裳,再给儿子买串糖葫芦。媳妇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该攒点钱了。
可他做完这一切往回走,还没到家,远远就看见天边红了。
不是朝霞,是火,冲天大火!起火的是家的方向。
他发疯似的往回跑,牛车也不要了,鞋跑掉了也不管,赤脚踩在碎石路上,鲜血淋漓。
到家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劫掠庄子的红巾军和羌人也走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滚滚浓烟。
院子里的老槐树烧得只剩一根黑桩,鸡窝塌了,猪圈空了,三间土坯房烧得只剩半堵墙。
爹靠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浑身是血,一支利箭就插在他的胸口,浑浊的眼睛望着儿子,石头扑过去一把抓住,爹的手从他掌心滑落,冰凉。
他在瓦砾堆里刨了一夜。
刨出娘的时候,老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粮食的坛子,被血浸得通红。刨出媳妇的时候,她的衣服被撕烂了,身上全是刀伤,肚子被捅出了一个血窟窿,里面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闺女和儿子是在村后的枯井里找到的,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浑身青紫,是被活活扔下去的。闺女手里还攥着几个铜板,那是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想去镇上买块花布给娘亲做新衣裳。
不仅是他们家,整个庄子被红巾军屠得干干净净,只有在外务农的几个汉子躲过一劫。
吴石哭了一天一夜,一边哭一边挖坑,把爹、娘、媳妇、闺女、儿子,还有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一个个埋进去。
他在坟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幸存的几个同乡便朝北凉方向走,一路上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沟里的水,脚上的伤口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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