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都,越昌
从夏到秋,这座京城已经被二十万乾军围了整整两个月,史书上对这段攻城的描述就只有短短一行字:
围城二月,死攻不下,两军尸横遍野。
秋风卷过越昌城外的旷野,卷不走浓重的尸臭,也吹不散积了数月的血腥气。
城郊数里之内,尸骸层层叠叠,如同一片被反复犁过的土地,却再也长不出任何活物。乾军的尸体与南越军的尸体交错堆叠,有的被攻城器械倒塌的残骸压住,只露出一截手臂或一只靴子;甲胄的残片散落遍地,有的已被泥水浸透;断枪插在泥土里,半截没入地面,如同荒地上歪斜的墓碑。
攻城车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城墙外,撞木断成两截,前端被火烧得焦黑。云车的木质骨架被拦腰折断,摇摇欲坠地斜靠在墙根,上面还挂着几截断裂的绳索和一面烧焦的旗帜。
城墙脚下,壕沟几乎被尸体填平,黑色的血水积在低洼处,映着阴沉的天色,泛着暗沉的光。
南越士卒的遗骸倚着墙根,手中还握着一截断刀,刀刃已经卷了口;乾军士兵的尸体趴伏在壕沟边缘,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像是最后一刻仍在试图翻过那道沟壑。
远处,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啄食着早已僵硬的肢体,偶尔抬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秋风掀起一片烧焦的旗帜残角,在它们头顶缓缓飘荡,又缓缓落下。
没有人收尸。
围城两个月,攻城一方疲惫,守城一方困顿,谁都没有余力去掩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们更不知道这场围城战还要持续多久。
乾军大营中立着一顶皇帐,从陵江之战开始赶到南越的景淮一直没有回去,他本想着攻破南越国都之后再班师回京,可没想到一场围城战打了这么久。
“咳咳。”
帐篷里回荡着景淮的咳嗽声,军中的生活毕竟不比皇城,苦了点。
夜辞修眉头紧皱地在旁边说道:
“阮云魅疯了,那些南越军卒也疯了。
听说城中部分军营已经断粮,南越军将城内的马匹、驴骡尽数宰杀充饥。那些百姓饿得面黄肌瘦,守城的士卒也两眼发直,可他们依旧不肯降。
更棘手的是,他们把城中能拆的木料全都拆了,门板、屋梁、百姓的桌椅板凳,统统运上城头,遇着我军架云梯攻城,便直接浇上火油往下扔,两个月来军中的攻城器械已经消耗殆尽,急需补充。
还有滚油,他们把城里的食油、猪油,甚至百姓点灯用的油都搜集起来,烧得滚烫,沿着城墙往下倒。咱们的士卒冲在最前面的,被烫得面目全非,军医们每天光是处理烧伤都忙不过来。”
景淮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眉宇间带着一丝愁容,一座越昌久攻不下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他真想不通阮云魅何时变得这么有魄力了。
夜辞修顿了顿,嗓音小了很多:
“陛下,将士们已疲惫至极,每天攻城都像是在往铁锅里填人命,接着打下去,怕是,怕是要出事啊。”
“咳咳。”
景淮咳嗽了几声,摆摆手道:
“秋雨连绵,不宜攻城,先让将士们休整些时日吧。让后方抓紧时间赶造新的攻城器械,等秋雨一过再行攻城。”
“微臣遵旨!”
夜辞修犹豫片刻,轻声劝道:
“陛下,您该回京了,营中生活困苦,又没有上好的药材。龙体若是出了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是啊,陛下,皇驾该回京了。”
韩照陵、俞大佑等人也在一旁劝道:
“前线战事交给臣等便好,一座越昌城而已,在这也跑不了,早晚要将它攻破。”
“是该回去了。”
景淮缓缓抬头,呢喃道:
“可朕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啊。两个月之内,务必拿下越昌,耗不得!”
“诺!”
……
越昌城头,阮云魅负手而立。
这位南越皇帝的神色很是憔悴,守城战打得他心力俱疲,若不是心中那份信念支撑着,他只怕早就要降了。
一场守城战,几乎将南越都城打成了废墟,城内军民死伤无数、哀鸿遍野。
但此刻,阮云魅的眼中只有阴狠,好像能穿透虚空,看到渐渐远去的大乾皇驾:
“你我之间,可还没分出生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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